家在海安丨一轮明月照古今

▲童年的徐子路与父亲合影。徐子路，2005年毕业于海安中学，2012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硕士学位。现就职于中国对外文化集团。是电视连续剧《巡回检察官》的执行导演，电影《异闻录之灵瞳》《杀手世界杯》导演。

因为疫情的缘故，和父亲都两年未曾相聚了。父亲在南京工作，他近年来思乡情切，从《老街》《老酒》慢慢写出了一本《通扬河畔》文集，思乡的文章越写越多了，写到成为了家乡的著名“游子”。我钦佩他笔力雄健之余，也不禁感慨，原来更年期的思乡可以比青春期的思春还要更加的猛烈汹涌！

▲中大街梅家巷

在北京，尤其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的夜晚，我望见那一轮亘古不变，沉默多情的月亮，故乡曾经温柔而充满烟火气息的面目在我脑海慢慢清晰了起来，梅家巷里的那些金色童年也开始在脑海中肆意流淌。时间的河流奔涌前进，一代代海安人的美好回忆如同一颗颗鹅卵石般沉到了河底。尽管岁月无情，但只要我像父亲一样，把这些沉到河底的石头堆砌到一起，那个充满爱与温情的故乡，便会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如天上明月一般，永远伴随在我的心间。

一轮明月照古今

徐子路

01

我的父亲出生在农村壮志乡，母亲出生在镇上的梅家巷，儿时的寒暑假里，父母都把我送回农村老家，我在乡下爬树摸鱼玩泥巴，好不痛快，挥舞着爷爷给我小铁锹，在田埂上大喊着奔跑，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可是到了上学的日子，一回到父母身边，父亲就要教我各种“规矩”，日子变得拘谨。唯有住到了外婆所在的梅家巷，我才能重新活泛起来。

▲作者（右一）在电影拍摄现场

那时候，外婆养了一条小黑狗，叫“黑儿”，她也爱管我叫“黑小（子）”，有时候她故意拖长尾音，只喊一声：“黑~~”，我和狗就都跑到了她跟前，于是她就开怀大笑。家里人多的时候，她喜欢问我：“黑小，你是哪里人？”我父亲来自乡下，只要我答我是海安人，外婆就说惋惜的说道：才不是呢，你是壮志的，是乡下人。这时候一旁的表哥们都像等到骨头的狗一样，叼起话茬齐声起哄：“乡下佬，吃糖果，吃不动，屁直崩”，我憋红了脸拼命解释，此时外婆不但不帮我解围，还和众人一起哄堂大笑。

和外婆住一起时，她经常带我去“购物”，从梅家巷走到人民路然后到海安影剧院，接着到海中，最后从新华路回家，一路上总有些商贩，有卖泥人儿的，有卖糖人儿的，有卖虾糍儿的，还有卖果蔬和熟食的，外婆知道我爱吃猪耳朵，有时会买一点，但是买的很少，少到人家会问：这怎么切？外婆就用手对着猪耳朵比划：你这么切。买好了她就拿个薄薄的塑料袋扎紧，提在手上，彼时我的个头刚有外婆手那么高，看着袋子里的猪耳朵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馋得不行，我会拍她的手嚷着要吃，于是她把塑料袋口松开一道，让我手可以伸进去抓，我一路吃她一路和我说，你个讨债鬼！不要都吃掉，留点到晚饭。说归说，每次还没到家，她已经扔掉了那个塑料袋。

▲中大街旗杆南巷

记忆中的石板街有些阴暗潮湿，街两旁常有各家的厨余污水，蚊虫也特别多，有一次，外婆午睡被蚊子的游击战骚扰到不行，她眼睛不好看不清，每次都只能抓空气，于是喊来我和表哥帮她拍蚊子，表哥常年跟着外婆，人很老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我则恃爱无恐，趁机“敲诈”，以一毛钱一个蚊子和她谈成了这笔交易。记得那天，我拍了7个，表哥拍了13个，他把3个送给了我。外婆回来后数着蚊子尸体十分快意，于是我与表哥一人领到了一块钱。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我靠劳动拿到的第一笔钱，发生在梅家巷，来自我的外婆。

我第一次醉酒也在这里，小时候家族聚会，总是济济一堂满满当当，来到外婆家，小舅舅总用一个大圆板搁在小四方桌上，男人们都得侧着身子坐，才能一起勉强坐下。一次酒过三巡，大舅问我敢不敢喝酒，我虽然才五六岁，但是早就在农村爷爷家用筷子舔过不少酒了。我毫无畏惧，他一激，我就饮了一杯下去，大人们顿时齐声喝彩，纷纷起哄，于是我勇气倍增，觉得自己还能喝，那天不记得我是喝了两杯还是三杯，只记得热血沸腾，当时全身有用不尽的力气，我独自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看到一块大石头便情不自禁地蹲下去搬，颇霸王举鼎的气势，但是不管我怎么用力与嘶喊，石头只轻轻摇晃以示嘲笑，我壮志未酬，“一败涂地”，在石头旁大吐了一场。随后在大人们的笑声中我被母亲抱进里屋，沉沉睡去。

02

后来，随着我家从河北招待所搬到了城南，我在梅家巷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那时候我有了自行车，海安街上少了一个亦步亦趋的跟屁虫，多了一个追风逐电的读书郎。彼时，脚下的单车是我的筋斗云，背上的书包是我的紧箍咒，带着这两样宝贝，我游遍了海安的大街小巷。

▲海安20年前的购物场景

骑单车的岁月里，印象最深的当属我走了几千遍的中楹桥了，过去的中楹桥是一座很陡很高的桥，力气不够的人上桥时都得下来推着车走，下桥时如果不下车，更是免费体验一趟过山车的刺激。记得在上学路上，常有三两好友同行，起初大家还说说笑笑，一到了桥下，话都少了，大家憋着口气，心中默默较劲，脚下暗暗发力，看谁先蹬上桥顶，倘若有人战胜不了坡度，脚还着了地，会被视作很弱的象征。到了下桥的时候，更是一番勇气的较量，下桥处连接的是当年海安最宽广和繁忙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中间还曾设有一个小小的交警站台，如果从这里不捏刹车俯冲下去，基本上蹬两脚就进了海中的大门，上学总是枯燥而乏味的，而上学路上的这段冒险常常令我们肾上腺素急速飙升，一直要到上课铃声的响起，老师猛敲两下黑板，才能慢慢平复心情。后来，随着海安的汽车逐渐增多，下雪天汽车经常滑坡，中楹桥也迎来了改建，再见中楹桥时，它已不再是我心中的那匹烈马，而是变成了一座普通而平坦的桥，温柔地仿佛向来如此。

随着我家搬到了三十亩和后来的七战七捷纪念碑附近，家里的条件开始变好，尤其是住在七战七捷纪念碑附近时，母亲经常开着她的“小木兰”带我去中洋广场消夏，中洋广场刚建起来时，夜晚可谓人声鼎沸，里面各种商贩，外围是卖羊肉串和里脊肉的烧烤摊，广场内则是各种琳琅满目的地摊百货，母亲每次去都能遇见不同的熟人，然后她们就散步拉家常，而我则是得到了一双溜冰鞋，从蹒跚学步到游刃有余，我来来回回地在广场里驰骋，发泄着白天上课没有消耗掉的精力。广场上四周还有几处支个摊就给人唱KTV的，总有勇敢的人愿意花钱去自我陶醉一番，但绝大多数人上来唱完第一句就会失去信心，然后就声音越来越小，鲜有能唱完的，于是熙熙攘攘的广场上空，总是飘荡着七零八碎的各种声音。

▲中洋广场

那时候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也是中国电影市场化的新起点，各个电影院都开始放映起商业片，印象深刻的一些电影比如《下辈子还做母子》，那是学校组织了去看的，那种整个电影院的观众都哭出声的场景恐怕此生再难见到，有的小朋友都快哭晕过去了，我也是满面泪痕地看完，回到家里想想还得钻进被窝再哭一场。

▲作者在电影拍摄现场

和嘉玺回忆中一样，我对《霹雳火》的记忆也很深刻，当年这部电影在海安上映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彼时成龙风头正劲，这又是他第一部在海安大荧幕上放映的电影，我们一家人看完大开眼界，直呼过瘾，回到家中还回味无穷讨论剧情。父亲还带我去看过《勇闯夺命岛》，儿时不知道迈克尔贝，也不知道尼古拉斯凯奇，只记得反派吞下毒气炸弹后变得狰狞的瞬间父亲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记得有一个周末，父亲中午和我说，电影院在放《西游记》，要不要去看？电视里的西游记我已经翻来覆去看烂了，而且一旦接触了好莱坞和香港电影，已经感觉到《西游记》的制作粗糙，我表示毫无兴趣，父亲则以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为由，把我硬生生按在他的车后座上。那年我八岁，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看到了最想看的演员和看得懂的爱情。尽管主题非常悲剧，但整个过程却充满戏谑玩闹，搞笑至极，我在看完这部电影后的几个月里都甘之如饴，之后的十多年里依旧奉若圭臬。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家三口两辆自行车，慢慢地在人民路上骑行，我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兴奋地大喊大叫，不停地复述着电影里的台词。母亲恳求我消停一会儿，注意旁人的眼光。是的，那部电影叫《大话西游》，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中国人还朴实得不知道“大话”是什么。

03

一想起儿时往事，关于故乡的回忆仿佛无穷无尽，不如用我记忆中最美的两个童年月夜来结束今天的漫游。

一个是在“三十亩”家中的冬夜，窗外冷清，窗户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我和外婆看完电视睡不着，裹着被子坐在床头聊天。那一晚也如现在一样皓月当空，外婆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忽然用指头在窗户上画了起来，我看外婆慢慢地写了一个“吴”字，然后她问我，写得对不对，我说对的，她又慢慢地写下了“桂英”两个字，这是我外婆的名字，她又问我写的对不对，我说对。写完外婆对着字欣赏了一番，接着又工工整整地在窗户上再写了一遍，此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教会了我那么多的外婆并不识字。于是我的视线从窗户转移到了外婆脸上，只见她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态度虔诚得有点像小学生，但是她写出来的字却是朴拙优美，外婆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越看越欢喜，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变得忧伤，静静地只看着窗外发呆，那一刻，我不知道她是回忆起了早逝的外公，还是回想起了自己往日拉扯一帮孩子长大的艰辛。我对外婆的经历知之甚少，但知道她一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一刻我感觉外婆神秘又神圣，依偎着她，我又感觉到与她前所未有的亲近。于是我也不再说话，默默地陪着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明月，看着明月旁慢慢变淡着的她的名字。

▲中大街原貌

外婆在几年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但是拜那晚清朗的月色所赐，她欢喜的面容和写下的名字化作了永恒，永远清晰地印在了我的心田。

另一副记忆的月下美景，是幼年在爷爷家，爷爷屋后面就是潺潺流淌的栟茶运河，前面是一片旷阔农田，到了傍晚，爷爷奶奶农忙归来，洗个澡开始烧饭，房顶冒出袅袅炊烟，黄昏之际，把桌椅板凳和晚餐摆到院子里，再把电视机和电风扇抱出来，电视里放着《新白娘子传奇》或《包青天》，我抹了一身的花露水，坐在正对农田的位置。爷爷奶奶倒上两盅洋河大曲，边吃边聊，二人不时地拿蒲扇为我赶走蚊虫，天色渐暗，虫鸣四起，我躺在凉椅上，看萤火虫在田野中星星点点，田野远处的农户不知何时亮起零散的橘黄灯光，我抬头向上看，只见夜幕辽阔，星河滚滚，宇宙浩瀚，我久久地望着天，眼皮渐沉，觉得天地是无穷的宽广，未来是无限的遥远，眼下这日复一日的逍遥生活大概就是我今生的永远，虫鸣声慢慢消散，爷爷奶奶聊天的声音也逐渐遥远。再睁开眼时，南柯一梦，已是今朝。

清风明月本无价，壮志游子千里行。

红尘世间皆是客，琴心相挑看雨晴。

最后，祝在南京的父母中秋快乐，祝福故乡的亲友们阖家团圆，喜乐平安。也祝愿一位在北京读书，现在还在海安过暑假的大美人假期愉快。

思乡情

总和一些难忘的故事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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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姜海 顾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