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痛

沈耘  画

父亲的生命定格在62岁，至今离开我已经53年。

时间可以磨灭一切，但不能淡化我那刻骨铭心的痛和对您刻骨铭心的思念。

那是怎样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啊！

还清楚地记得，苏州某医院医生在抢救五个小时以后，宣布您已没有生命体征时，我和大弟紧紧地抱住欲向墙上撞的母亲，那是何等的痛！

还清楚地记得，因天气炎热，您离世后腹胀如鼓，已不能按原定计划回老家安葬，只能就地火化时，您身上穿的仅是一件白圆领汗衫，一条灰色西装短裤，脚上蹬的是一双黄色解放鞋，且全部是旧的，那是何等的痛！

还清楚地记得，您"回家"那天，弟妹们腰扎白孝带，大弟举着遗像，小弟捧着骨灰盒，哭声凄厉，路人驻足，那是何等的痛！

深深的痛，源于深深的爱。而深深的爱，源于您对我们这个家太多太多的付出。"父爱如山"，这是儿女对父亲深情的至高评价，您足够配得。您这一生吃了无数的苦:幼年尝够了早早失去母亲的可怜；中年承担了养育多子女的艰辛；晚年受尽病痛的折磨。前后的苦，我无法体会，但抚育我们的苦，作为家中的老大，作为得到您关爱最多的长女，您的付出，您的不易，我比其他弟妹都清楚。您的一生，仿佛就是来承载生儿育女的苦难的。

等待和盼望，是我从懂事起最清晰的记忆。您在无锡工作，离家有几十公里。因那时交通不便，也为了节省路费，一般情况下，您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团聚的日子，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光，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而您把这段时间就当作长期不在家，愧对家人的弥补。烧饭做菜，打扫卫生，全都包了，儿女和母亲要插手都不让。临行时的嘱咐是铁定的一句话：学乖点，听娘的话。每次目送您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的是深深的不舍：又要等一个月才能见到您啦。

在外的时候，您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分花。不舍得吃好的，不舍得穿好的。一年到头的理发，也是让同事打理，从不进店门，每个月的开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为怕扣工资、奖金，您得了痔疮后也顾不得请假上医院，以致后来越拖越重，造成大量出血。母亲后来回忆道，您的"再障贫血"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正是您难得回家，吃住在厂，您几乎没有上下班之分，常常是下了早班上中班，是厂里有名的"闲不住"，也是厂里的"百事管"。没熄的灯，没关的自来水，总逃不过您的眼睛。没事还爱琢磨生产上的问题，给领导出点子，提建议。您的兢兢业业，您的爱厂如家，深受同事和领导的好评。您因此荣获了六十年代初"省劳动模范"的称号。遗憾的是，这样的荣誉，我们在您离世后到您所在厂里处理善后事宜才得知。可见您对名利是何等的淡漠！

父亲，您没有上过学，平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您要求儿女"学好人，走正路"的话却经常挂在嘴边。记得，有次在农村插队的我回家，您对已经担任大队领导干部的我说，你在那里工作能不能胜任？你与当地农民的关系好不好？我有点不放心，想到乡下去看看。我知道，您身体刚有点起色，经不起路途颠簸，劝您别去，但拗不过您的执着，还是同意了。在村里，您跟我去开会，随我去走访，还自个儿去串门，半个月竟然接触了我所在生产队近半数以上的社员。回去时，您对我说，来过了，看过了，我就有数了。可见，女儿的成长一直是您心心念念的牵挂。

父亲，一直觉得您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您希望您用心呵护的儿女，能给您享受天伦之乐的回报。您看着隔壁邻居可爱的男孩，对已经谈婚论嫁的大妹说，要是你以后有这样的儿子有多好！您还不止一次对我说，等你成家有了孩子，我来给你带……然而您怎么也没有想到离世前，七个儿女竟没有一人成家。您的一生太苦了，正如刘和刚在名为《父亲》的歌里里所唱的，人间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尝了三分；生活的苦涩有三分，您却吃了十分。

其实，对我而言，让我刻骨铭心的痛还有刻骨铭心的愧疚。如果，不是我从农村上调苏州工作后就急匆匆地让您去当地医院检查，您怎么会早早地离我们而去？您又怎么会客死异乡？恶梦般的过去，不能忘怀。父亲，如果有来世，我作牛作马也要竭尽所能报答您的恩惠，让您把前一辈子吃的苦换成甜！父亲，真希望您能在梦中出现，让我和您叙叙父女情，听您讲讲您离开我们后的一情一节，一点一滴，哪怕只是短短的瞬间！

恩重如山又倍受磨难的父亲啊，我该如何报答您？!

作者  沈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