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看海——小浪底纪行

中原看海——小浪底纪行

邱继祥

一

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有人告诉你，某地方有非常好的美食和美景，然后你欣然去了，发现美食美景的味道与听说的一模一样，或者就算大同小异吧，你会喜欢吗？如果，你品尝到的味道，与听说的大不相同，你会感到失望抑或惊喜吗？

做过攻略的旅行和没做过攻略的旅行，哪个对我更有吸引力？

在我看来，旅行对我来说是一个发现的过程，也是一个试错的过程。我在仿佛盲人瞎马的乱钻乱闯中，发现自己认知的局限，发现世界的无穷无尽，纠正着行为的偏差，也发现和聚集了我的生命潜能，回来后会发现在摭拾的同时我也遗漏了好多好东西。这就如同一个人的人生，别人告诉他怎么走，他未必就会这么走，到头来总是有所得也有所失。良师益友之所以对每个人都很珍贵，估计是因为巧合而不是实力。否则，我们就不能解释，同一师门弟子的人生为啥那么殊异。

与旅行爱好者聊天，我们往往会聊到同一个地方。比如西宁，“……啊呀，你居然没有去塔尔寺！”他很吃惊地带着责备的口吻对我说，“那，西宁你算是白跑了一趟！”他的话同样令我吃惊：白不白跑到底谁说了算呢？再比如甘肃，如果你到了甘肃而没有去张掖、敦煌、嘉峪关，也同样会让人听起来感到咋舌……我想，旅行毕竟是个人的事，即使面对敦煌莫高窟的同一幅飞天画像，不同的人怎么可能产生相同的观感呢？

因此，我到黄河小浪底乃至后来的好几个地方，纯属偶然。

二

前晚听豆豆说这里离黄河不远，我便觉得应该在离开洛阳之前去看看黄河。早上起床，再去逛了一次洛河，准备告别。回到宾馆，导航“黄河”，手机屏幕上便自动跳出了几行“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风景区西门”“东门”“南门”的选项。

“小浪底！”仿佛记忆深处有这么一个名字被一下子叫响，却并不知道是哪年存储在那里的！使劲想开去，只记得那时我还年轻，有那么一回，偶尔看电视，便看到了关于小浪底的新闻，隐约记得它是黄河上刚刚竣工的一个水利工程。想必因为对黄河一直有一种向往，我才会注意到与她相关的小浪底新闻。那时的我虽说还年轻，其实也早过了而立之年。可能我比别人成熟得晚——当时就想，哪天能去小浪底看看呢？

奈何那时是家有老小要照顾，外有工作要打拼的年纪，所有浪漫主义、英雄情结等等，归根结底要隐身在现实主义巨树的阴影之下。因此，那个“去小浪底看看”的念头，在新闻播报结束后不久，就被锅碗瓢盆交响曲消释得无影无踪了。我敢保证，自那以后的这些年（少说有二十年吧），我再没听过小浪底消息，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小浪底”三个字。

如今，在这个千里之外的洛阳城里，面对着被手机导航推荐的“小浪底”，而且离我那么近，还能说什么呢？赶紧去呗！

小浪底景区在景致酒店西北方向约40公里处，沿途重要的路段有玻璃厂路、中州中路、定鼎北路、洛吉快速路、243省道和小浪底一、二号路等。洛阳出城道路上的各处交通枢纽非常气派，再次表明洛阳是一座气度非凡的现代化大都市。汽车在省道和县道上奔跑时，能看到大片的农田和村庄，远远近近有一些冈峦，道路总体平坦，偶有起伏。进入小浪底一号路，先是南北向，后顺山势改为东西向，路北有连绵的高山，大概是邙山，路南是大片绿地，包裹着小浪底水利枢纽所在地。

路边一个中年妇女拦住我要给我当导游，我看她蛮淳朴的，问她价格，她说四十，看看旁边还有好几位揽生意的妇女，我知道这也许是小浪底景区的一种文化特色吧？我便带了她走。她带我从西门进去，将车停在观景台附近。站在观景台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西看，整个小浪底水利枢纽尽收眼底。

三

最显眼的是一道约莫两公里长的红色大坝，顶端居中位置，从左向右排列着三个白色空心隶书体大字：小浪底。目测每个字至少有30米见方（后来查资料说宽50米，高60米，我总觉得是正方形），像是用白色贝壳在红土上拼接而成，又像是用细密的白色针脚绣在一块绛红色的布上，蚕头燕尾，笔划舒展，斜仰着躺在缓缓的顶坡上，好像很惬意地享受着阳光，很舒服地在蓝天里照镜子。

大坝南北两端连着树木葱茏的青山，一道垂直于大坝的防波墙从“小浪底”三字中“底”字南侧出发，在底部将坝东的河谷一分为二；北半部分像是一座谷底公园（不能确定，当时也没想起来问导游），盘桓着几何形图案的行道，绿树掩映着的白屋，目测至少低于坝顶百多米。南半部分就是结构复杂的水利枢纽了，地势比北半部分高出不少（目测至少20米以上）。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混凝土水渠，看上去至少200米宽，连接着坝体上的混凝土结构，像一把巨大的铲子，一直向东延伸，三道碧水静静地蓄在大水渠中平行的白色格挡里。水道与大坝下的三个闸口连通，闸口此刻正关闭着。闸口与上面结构复杂的混凝土建筑连成一体，像是安装在与大坝相接的南岸山体上。而山体，似乎接受了一次切割和塑形手术——在下半部分垂直于水面一刀切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立面，然后在立面上开凿了三个大洞，与上游的黄河水联通后，再装上闸门，让黄河水全部听人指挥。后来了解到，这个看似水渠的设施，就是调水调沙通道，出水口也不是三个而是九个，分成低、中、高三级，装有闸门，可以单开，也可以分组开。与调水调沙通道有一高防波墙相隔的渠道，为引水发电渠，孔道和调水调沙孔道都开凿在山体里，山坡上有输电设备，将发好的电输送到下游的五十多个重要城市去。

由于我们所在位置离水利枢纽太远，好像也不知什么原因导致我没有走近了看，现在回味起来，我是应该到近处看看的。

导游倒是没有忘了自己的责任，顶着大太阳领着我走，讲给我听。她介绍得还蛮专业，以下就是她的介绍：“小浪底大坝采用斜心墙堆石坝，设计最大坝高154米，坝顶长度为1667米，坝顶宽度15米，坝底最大宽度864米。”此外，她对小浪底水利枢纽上下游落差、小浪底水利枢纽带给当地的变化、最佳观景点、国家领导人的视察等等都一清二楚。

四

我们没有赶上看调水调沙壮观景象的时间。据说排沙时，最高排水量可达5500m³/s，网上有很多让人惊心动魄、血脉贲张的视频，写本文前我已经找来看了很多遍。根据资料，这里是黄河中游最后的一道峡谷，水利枢纽选址在这里，控制了黄河流域69.42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占黄河流域总面积的92.3%。这组数据让我感到有点费解，它是怎么控制的呢？

原来，“黄河发源于青海省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约古宗列盆地西南隅，源头海拔4724米。它从青藏高原越过青、甘两省的崇山峻岭；横跨宁夏、内蒙古的河套平原；奔腾于晋、陕之间的高山深谷之中；破“龙门”而出，在西岳华山脚下调头东去，横穿华北平原，急奔渤海之滨。它流经9个省、区，汇集了40多条主要支流和1000多条溪川，行程5464公里，流域面积达75万多平方公里。”（抄自360百科）

从地图上看，它的轮廓就像一顶巨大的方形高盔礼帽，有着很宽的帽檐，盔部侧面轮廓线镶嵌在中国的中部北方腹地，套住了甘肃、陕西和宁夏的大部分地区；帽檐的线条西起兰州，向西稍加折叠然后带着弧度展开，延伸至青藏高原边缘，东起渭河入黄河口处，向东北平稳地直抵渤海湾。

小浪底地处晋陕大峡谷的最东端，是黄河中游末段水流狭窄地段，上下游落差大，到小浪底这里渐趋平缓。在没有水利枢纽调节的情况下，黄河一到汛期就如凶猛的野兽，从三门峡一带向东，一路摧枯拉朽，过了郑州，就开始大肆破坏堤岸、农田、房屋……从黄土高原带来的巨量泥沙淤积河道，抬高河床，导致黄河在历史上曾多次夺淮入海。下游两岸人民苦黄久矣！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的竣工，就像给汹涌的黄河水装上一道门，挂上一把锁。关“门”上“锁”时，大坝将大水拦在小浪底水库里（就是大坝西边那个水面开阔处）——小浪底水库可大啦，达到292km²，平常可蓄上中游来水。从黄土高原携带大量泥沙的黄河水，在这里积蓄沉淀，表层渐渐变得清澈。

每年汛期到来，在它上游130公里开外的三门峡水电站将来水放出，一路冲洗河道，汇聚到小浪底水库，小浪底水利枢纽便开闸放水，调水调沙。前面写到的水渠中，一时间黄龙飞舞，万马奔腾，吼声震天。滔滔河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是被扬到天际，然后飞流直下，冲开淤沙，荡涤河床，河沙几乎一粒不剩，全部被冲进渤海。根据报道，自小浪底水利枢纽工作以来，黄河下游河道再无泥沙淤积现象，千万年来一到汛期狂暴如野兽一般的黄水已被完全制服，变得驯顺、乖巧、温柔！调水调沙的时间根据汛情而定，具有不确定性，所以，如果你想近距离真切感受“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一自然和人类通力合作创造出来的伟大奇观，就要在六、七、八三个月间，时时关注小浪底新闻。如果你想随缘，那可真要等着“撞大运”了。

以上几段描述，是我根据导游介绍和勘察地图、观看网上视频和文字介绍，辅以自己的想象整合而来，看官如觉不通，还望留言赐教。

导游在观景台前帮我拍了照，便带我开车到东门去，从那里可以近观小浪底水库。

五

顺着小浪底二号路向西约两公里，左转弯处有黄河母亲汉白玉雕像。

黄河母亲长着宽阔的额，梳着伏贴的发髻，长方脸，眉眼慈善、专注，鼻梁挺拔，两腮丰腴，嘴角沉静而坚强，下颌饱满，双耳敦厚。她穿着长裙，半身浸在翻卷成祥云图案的黄河浪中，像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注视着面前趴在她腿上的儿子，左手扶在一朵凝固的浪花上（像抚着靠背椅的扶手），右手悬空前伸，掌心向下，似乎在鼓励儿子在黄河浪里弄潮，又像在随时准备帮助儿子解除危险，她的双脚分开露出在孩子身后的浪花中，这样孩子趴在她的腿上就显得稳健安全了。

不知是谁分别在母亲和孩子的项上系上了红丝带，于是黄河母子都像戴上了红领巾，仿佛成为了一对师生。给雕像系红丝带，一般带有祝福和祈愿之意，这当然是顺理成章的，没有黄河母亲的庇佑，哪有华夏儿女的幸福？

我觉得黄河母亲的脸正是我想象中的中国母亲该有的样子：慈祥、坚定、沉静、坚强、隐忍、富态、内敛——否则，她就不可能孕育出中华儿女的精气神。她并不完美，但她气质迷人，隐忍苦难却绝不逆来顺受，是柔情女性中的伟丈夫！总之，我当时对着塑像拜了三拜，然后拍照留念。回来后，我常常把照片放大了看，越发觉得当时的观感是公允的。

我们向北过了小浪底黄河公路大桥，便进入了济源市地界。向西三公里许，就来到东门停车场，小浪底水库就在我们的北面。在防波堤上看，水面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岛分割成一个个区域，有些像两片打成十字结的绿丝绸，平展展地漂浮在岛屿的脚下。

我从来没有见过黄河，对于眼前出现的这片清澈的水域，我一时感到很惊奇，因为，黄河，自古“一碗水半碗沙”，应该是黄色的才对呀。我们的位置离水面很远，导游介绍有游船可坐。当时，那里正有一批客人，我便邀他们一起拼船，他们中却没有响应的。一条船10个人，租费360元，我决定独自包一条船游水库去。于是我带着导游上了车，七拐八绕，下了一个陡坡停了车，又走下了百余级台阶，来到游船码头。码头上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

六

摩托艇带我们在碧波荡漾的水库里徜徉。

原来在岸边看上去低矮的岛屿立马变得高大起来。水面虽然被岛屿分割着，却仍然阔大得像一片海。那些岛屿大多是半岛（屿礁），仿佛是从两岸大山的母体中向水而生的各种生命体，长着绿色的背脊，淡黄色的肚皮，有的像数十上百条侧身紧挨着的鳄鱼，有的像一个巨大的蜥蜴，有的像一条横躺着的虾婆婆，有的像拱动着身体的巨龙，有的像趴着玩耍的孩子，有的像蕨类植物的叶片……水面被这些地形分成带齿的边，形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湾区，原本远看像绿丝绸一样的水，这时便有了灵动的意味；更远处，一条横着的山影镶在水天间，仿佛一位美人，仰卧在一张象牙床榻上，头上梳着发髻，削肩柳腰，身着墨绿长裙，乳房圆实，腹部扁平，臀部丰满，仿佛带着均匀的呼吸，酣睡在蓝天白云之下，享受着碧水的托举与抚摩，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来。这是黄河千百年来对地形的塑造的结果，如今的小浪底工程也许能够为这些大自然的杰作永久定型吧？

我在船上边看便想，想找个词儿来给未来的游记取个标题。正苦于无词可遣的时候，“中原看海！”导游操着当地口音介绍道，见我有点儿懵，便坚定地说，“对，就是中原看海！黄河在这里形成几个很开阔的大湾，看上去可不就像海似的！这里是中原地区，离海远着哩，黄河在这里竟这么宽阔！……”她的话我基本都能听懂，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似的，我想表达的感觉似乎正是这个。

黄河作为我们的母亲河，我一直想来亲近亲近，却总没有成行，如今在小浪底，我的愿望实现了。她令我感到诧异也感到惊喜：我的印象中黄河应该是黄的，而且是贫瘠而令人联想到苦难的土黄色，可眼前的黄河却是清澈的、碧绿的；我本以为黄河河道是逼仄的，河水是汹涌的，可眼前的黄河却是开阔、平静而温柔的……——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次泛舟纠正了我对黄河的刻板印象。

嘿呀，怪不得先前看到的黄河母亲塑像那样雍容大气！

小浪底，让我看到了自然力的伟大，看到了人力的同样伟大！

至此，我完成了对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风景区的匆匆一瞥，也获得了一个对于自己的发现：我永远都是无知的，我对世界的认知永远离真相或本质很远！

这个发现让我在以后的旅途中更多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虔诚，多了几分敬畏。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我在无知状态下从蜗居地出发，行走在广袤的大地上，邂逅了多少奇妙的风景，也错过了多少奇妙的风景呀！

【附记】本篇也算洛阳游记的一个组成部分，故前面发的《洛阳三题》应该是“四题”，考虑到一篇散文篇幅太长可能面目可憎，便将此篇独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