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坚守与温柔 ——我眼中的陈慧与《她乡》

季健

作为一名如皋人，能与陈慧相识十年，见证她从菜场的流动摊位一步步走向文学的聚光灯下，是我生命里一段带着烟火气的珍贵缘分。世人只见她笔下流淌的温暖文字，却少有人知晓，这位始终自称“摆摊人”的业余女作家，曾在命运的沟壑里跋涉过多少崎岖。自幼被送养的身世，让她过早尝到亲人离别的滋味；成年后便肩挑生活重担，为生计辗转于城乡之间，地摊的尘土、菜场的晨霜、深夜的灯火，在她生命里刻下了比年轮更深刻的印记。白天在喧闹市集里与葱姜蔬果、柴米油盐为伴，夜晚在家人熟睡后点亮台灯与文字对话，生活的风霜从未压垮她的脊梁，反而将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酿成了笔下最醇厚的人间底色。

十年间，我亲眼见证她在烟火缭绕中笔耕不辍，从《世间的小儿女》里故乡的褶皱，到《在菜场，在人间》里市井的温度，从《去有花的地方》里自然的诗意，再到如今《她乡》里女性的群像，每一部作品都像她在生活的土壤里亲手栽种的作物，带着阳光的炙烤、雨水的浸润，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出最本真的品质。六年前为她策划《世间的小儿女》《在菜场，在人间》家乡首发式时，新华书店提出安排宾馆接待，她却执意住回老宅：“老家的床睡得踏实，何必给大家添麻烦。”不仅拒绝了所有招待，连从浙江往返如皋的路费都坚持自掏腰包，面对“报酬”二字更是摇头：“能跟乡邻聊聊文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今年正月初六的《去有花的地方》读者见面会，我提前备好车辆，却在会场外看到她骑着摩托车如约而至，寒风里头盔上的霜花未消，摘下头盔时额头沁着细汗，眼里的光却比冬日暖阳更亮。站在台上的她，说着带着如皋乡音的家常话，没有丝毫“作家”的架子，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正是这份未经雕琢的质朴，让她的文字能穿透浮华，直抵人心最柔软的部位。她对生活的热爱从不喧哗，像如皋田野里的油菜花，在无人问津的田埂上也能热烈绽放；而支撑她在生活与写作间奔波的，是骨子里那份如苏中平原泥土般的质朴——生活的重负压不弯她的腰，岁月的磨砺磨不断她的笔，反而让她的文字在烟火里淬炼出了更坚韧的力量。

前日收到她寄赠的新书《她乡》，淡蓝与深灰交织的封面沉静如她，翻开书页，熟悉的质朴文字里藏着比以往更沉厚的情感。这一次，她将目光深情地投向“她乡”的女性。那些在时光里默默坚韧的身影，在她笔下有了穿透岁月的分量。《宋家阿公》里的场景读来眼角发热。当菜市场的八旬老翁恶语相向，她形容自己像“玻璃灯罩外的蛾子，慌得找不到方向”，九十岁的宋家阿公却像老墙般挡在她身前。没有激昂的抒情，一句“他护着我，像老母鸡护着刚出壳的小鸡”，便让市井里的善意有了千钧之力。这让我想起她在如皋摆摊时总说的那句“菜场里的人最真”，原来她早已把这份人间至纯的暖意，悄悄织进了自己的生命纹理。

书中追花之旅的篇章，延续了《去有花的地方》的自然意趣，却多了几分女性在风雨中的坚韧。东台弶港的十级台风里，“帐篷在暴雨中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在黑夜里”，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活的惊心动魄；而风雨过后“大地静得只剩我和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又在困境里提炼出诗意的哲思。这份于苦难中寻觅光亮的能力，正是她纯真心性最动人的注脚。梁弄生活的记录更见赤子之心，“90%的人认识我，我是他们的团宠”，一句玩笑话，道尽异乡变家乡的温情；“方言是敲门砖，真诚才是通行证”，朴实话语里藏着的，是如皋人走到哪里都助人为乐的处世哲学。

最让我动容的，是书中家族女性的群像。写生母的隐忍、养母的坚韧、小姨的豁达，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渲染悲情，只用平实的叙述铺展岁月的褶皱，却让每一位女性的命运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养母在困顿中挺直的脊梁，小姨在磨难中扬起的笑脸，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女性力量，被她用文字轻轻托起，让我们看见平凡女性身上闪耀的神性。作为同乡，我读得懂她笔下女性身上的“如皋特质”——看似柔弱如水边的芦苇，实则根系深扎泥土，历经风雨也绝不折腰，正如家乡的水芹，在泥泞里也能扎下根、抽出绿。这让我想起她自己，不正是这样在生活的泥沼里，种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文字花园吗？在“她乡”与“故乡”的辗转中，她始终怀揣着对生活的热爱，像一棵向阳而生的树，把根扎在泥土里，把枝叶伸向天空。

从菜场的晨雾到《她乡》的字里行间，陈慧始终用最质朴的笔触记录着人间百态。她的文字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平凡生活的肌理与温度；她的故事里没有刻意的拔高，只有女性命运的真实与坚韧。这份在艰难岁月里淬炼出的质朴、纯真与坚毅，是她从家乡带到“她乡”的精神行囊，也是她的文字能穿越地域与身份，在无数读者心中种下温暖的原因。

读《她乡》，读的是一个个女性在岁月里的坚守，更是一份从故乡出发，在时光里沉淀的生命真诚。我为这样的同乡骄傲，更期待她在文字的田垄上，继续耕耘出属于她和她们的人间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