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打捞属于自己的生命微光 ——读顾月华《一个女人的天方夜谭》有感

季健

总觉得好的文字如夏夜流萤，能在时光深处点亮细碎的光。与顾月华老师的缘分，始于一册飘着墨香的新书。三个月前，北京好友孙健教授寄来旅美作家顾月华的新作《一个女人的天方夜谭》。我翻开这本书，便在那些清馨温润的字句里，触摸到了一份属于普通人的生命传奇，也寻见了藏在日常里的温暖与力量。

耄耋之年的顾月华老师，这位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设计系走出的创作者，自1982年移居美国后，便以纽约华文女作家协会终身荣誉会长的身份，在文学与艺术的双轨上并行深耕。她既是写出《半张信笺》《走出前世》等著作、收获近二十项奖项的作家，也是开过九次个人及集体画展、作品收入二十余部文集的画家；既创办策划了三十期极光文学系列讲座，更荣膺联合国第69届妇女大会“杰出女性终身成就奖”与“杰出艺术作品奖”。多重身份的叠加，让她的文字自带独特的生命厚度。

盛夏的日子，这本书成了我最亲密的陪伴。她的文字最动人之处，在于用“双重视角”编织生命经纬：作为从上海走向纽约的跨界艺术家，笔下既有东方文人的细腻肌理，又有海外生活赋予的开阔格局。散文《贵妃醉酒》绝非简单的学戏记，而是一曲交织着情谊、坚守与生命体悟的动人乐章。文中，作者与胡芝梅等戏友的交往满是温暖情味——胡芝梅虽有足疾，却坚持骑车送作者去地铁站，分别时的拥抱、挥手，那不舍的眼神，是跨越距离的深厚情谊；戏友热情邀作者参与票友活动，承诺帮租服装、邀亲友，盼其融入欢乐群体，这些细节让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热忱满溢纸面，读来心头暖暖。同时，京剧也成了串联精神力量的纽带：从孙毓敏跌倒后重新站起，到张善麟为信念倾注毕生精力，再到胡芝梅不计回报地付出，京剧界人物的故事，传递出“跌倒要自己站起来”“为值得的事付出便不计回报”的精神；就连文中的煎鸡蛋女工，也让作者领悟到“做普通人也能收获快乐”。这些从京剧及相关人事中汲取的生命哲思，为文章增添了厚重的精神底色。最后，作者以“《贵妃醉酒》肯定是我的绝唱了”收尾，带着对过往学戏、交友经历的眷恋，而纪念朋友、感恩京剧的话语，更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京剧艺术的礼赞，余韵悠长，引人回味。

《七个人的身影》以最质朴的笔触，写尽了血脉相连的手足情在岁月中的沉淀与温暖。文章没有跌宕的情节，却用“分离”与“相聚”的对照，让这份跨越山海的亲情格外动人。七个兄妹分布于世界各地，地理的阻隔让相聚变得奢侈——“两三年也能见到一次，也是餐饮之聚稍纵即逝”；父母离世后，他们再未在一个屋檐下共度晨昏，各自在人生路上成为祖辈，肩负起新的家庭责任。这份长久的分离，让“相聚”本身充满仪式感：当他们“弃子别女，放下孙辈，齐齐相聚”时，半个世纪的阔别仿佛在拥抱的瞬间消融，曾经的兄弟姐妹卸下所有身份，“都变成了孩子”。这种身份的回归藏着最本真的情感：没有长辈的威严，没有祖辈的牵挂，只有血脉里流淌的亲昵与依赖。文中细节尤其动人：“互相交换礼物，轮流做东请客，一起喝酒吃肉高谈阔论”，这些日常场景不刻意煽情，却处处透着“甜蜜”。礼物或许不贵重，宴席或许不奢华，但推杯换盏间交换的是半生牵挂，高谈阔论里重温的是年少时光。父母离开半个世纪，兄妹成了彼此与故乡最直接的联结，相聚不仅是重逢，更是对家族记忆的共同守护。

《粽子》，则把包粽子这件日常事，描绘得满是岁月韵味与绵长深情。文中，作者对包粽子的过程刻画得细致入微：从挑选粽叶、处理糯米和馅料，到为找合适捆绳费的心思，甚至煮粽子时“笃三笃悟”、需反复把控的火候，每一个环节都尽显她对传统手艺的看重与热忱。为了包出称心的粽子，她几经周折——寻觅合适的棉纱线未果，最后竟用了捆绑大闸蟹的绳子；煮粽子时还和家人“暗中协作”，这些点滴细节让包粽子的过程充满生活烟火气，也彰显出寻常日子里的智慧。更难得的是，粽子承载着作者的情感与文化思绪：回忆在河南看他人包粽子的过往，让粽子成了连接故乡与异乡、传统与现代的桥梁；当钟点工惊讶于她会包粽子、吃过的人纷纷夸赞时，作者心中的自豪，不仅源于手艺被认可，更源于能将传统文化通过粽子传承、分享的喜悦。整篇文章以细腻笔触，将包粽子的寻常日常，谱写成对生活与传统文化的颂歌，让读者在粽香萦绕中，真切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文化的温暖力量。而顾月华兼具画家与作家的双重身份，更让她的文字自带“画面感”与诗意，文字与色彩皆是记忆的容器，装着日子里细碎的光。

读完全书，我忽然懂了书名里“天方夜谭”的真意：所谓传奇，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是每个普通人在生命长河里，用真诚与勇气书写的独特故事。顾月华用文字告诉我们，生活或许没有魔法神灯的奇迹，但那些藏在戏文里的热爱、粽叶里的温情、日常里的坚持，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传奇”。其实，不必总向往远方的故事，你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珍藏的味道，本身就是最好的传奇。

未曾想这份文字里的念想，竟在三个月后的初秋有了最动人的回响。8月中旬的下午，我在江苏九鼎艺术会客厅与顾月华老师不期而遇——我说起读《贵妃醉酒》时的文化共鸣，聊到《粽子》里最动人的亲情段落，她笑着说：“最珍贵的故事，都藏在最日常的时光里。”说得真好！愿我们都在时光里，打捞属于自己的微光：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生命的星火，更懂得在时光的褶皱里，认真收藏每一份温暖与感动，在思考中慢慢生长，在岁月里沉淀成自己的风景。

（封面图片为网络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