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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红叶秋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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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ynamicData.sub_info.subject_name}} 紫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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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兰芳

看到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说法。清代王端履认为,唐代诗人张继那首著名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中的“江枫”,不是枫树,而是乌桕。并给出了具体原因:“江南临水多植乌桕,秋叶饱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不知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能种之江畔也。此诗‘江枫’二字亦未免误认耳。”

(乌桕树叶)

王端履比张继晚了近1100年,自是不知失意落魄的诗人在那个寂寥的秋夜所经历的人和物。“江枫”应为“乌桕”之说,也只是从植物学的角度来推测而已,更何况“枫树不能种之江畔”的理由也值得商榷。就拿如今的寒山寺景区来说,早已成功复刻了古诗描写的场景,枫桥边、运河畔种了不少的枫香,高大挺拔,一入深秋,枫叶流丹,与千年古刹的袅袅梵音相得益彰,尽显诗意与禅意之美。

同属苏州的吴江,其身影也频频出现在古代的诗词歌赋中,最负盛名的应属“垂虹桥”,三百多位诗人为它留下了四百多首古诗词,俨然成为吴江的文化符号。唐代诗人崔信明的断句“枫落吴江冷”,也应有一席之地,短短五个字,将枫叶的凋落与吴江的冷暖联在一起,写出了吴江由秋入冬的变化,精练到无以复加。杨万里称其“一句能销万古愁”,李白、苏轼、辛弃疾等顶级文人都曾在自己的诗词中借用过,甚至还被不少人推崇是“孤句横绝”,可以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相媲美。如依王端履先生的说法,“枫落吴江冷”中的“枫”,是不是也应是乌桕?要是这样,那就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垂虹桥)

王先生的“枫”“桕”之说,自然会招致很多人的批判。“挺桕派”和“保枫派”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孰是孰非,已几无分辨可能。这样也好,古往今来文人间的雅谑,更让这首诗词的生命力穿越时空而经久不衰,愈发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古时江浙一带,曾广种乌桕,普及程度不亚于桑梓。据明代徐光启《农政全书》记载,“临安郡中,每田十数亩,田畔必种臼数株……两省之人,既食其利,凡高山大道,溪边宅畔,无不种之。”从古人以乌桕入诗入词亦可见一斑。陆龟蒙诗云,“行歇每依鸦舅影,挑频时见鼠姑心。”鸦舅,乌桕的别称,古时也称乌臼、鸦臼。辛弃疾也说,“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何筹斋回应说,“清秋霜未降,乌桕叶先红。”陆游生长在稽山镜水间,饱览湖山之胜,乌桕成了灵感的源泉,尤喜咏赞:“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乌桕遮山路,红蕖满野塘。”“乌桕禁愁得,来朝数叶红。”“虫锼乌桕叶,露湿豨蔹丛。”“梧桐已逐晨霜尽,乌桕犹争夕照红。”“更余一事生诗兴,乌桕新添数叶红。”“乌桕微丹菊渐开,天高风送雁声哀。”“鹁姑声急雨方作,乌桕叶丹天已寒。”……就连鲁迅、周作人兄弟俩也都曾写过故乡的乌桕树。

在轻工业相对落后的古代,之所以广种乌桕,想必与重要的民生用途密不可分。《农政全书》又载,“乌臼树,收子取油,甚为民利他。果实总佳,论济人实用,无胜此者。”又有曰:“子外白穰,压取臼油,造蜡烛;子中仁,压取清油,燃灯极明。涂发变黑,又可入漆,可造纸用。每收子一石,可得白油十斤,清油二十斤……用油之外,其渣仍可壅田、可燎爨、可宿火,其叶可染皂,其木可刻书及雕造器物。且树久不坏,至合抱以上,收子愈多。故一种即为子孙数世之利。”乌桕用途这么广,理应不遗余力推广。因此,作者苦口婆心,逢人即劝,甚至令人拔杨种桕,并说“乌桕之属,比诸麻菽荏菜,有十倍之收”,有点类似于我们今天的“推销员”了。

当时,差异化田赋制度的实施,也为乌桕树种植的推广发挥了重要作用。《农政全书》也记载:“其田主岁收臼子,便可完粮。如是者租额亦轻,佃户乐于承种,谓之熟田。若无此树,要当于田收完粮,租额必重,谓之生田。”有乌桕的田为“熟田”,较之没有乌桕的“生田”,土地租金要轻不少,人们自然要乌桕田田种,乌桕岸岸栽了。

盛极一时的乌桕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前,还在乡间旷野极为常见,为何现在却难得一见?究其原因,可能与经济社会的发展,燃油和蜡烛有了品类繁多的可替代产品有关,于是乌桕树不再必不可少。人们慢慢还发现,乌桕的果叶、树皮和根茎还含一种叫乌桕酸的物质,有轻微毒性,会引起皮肤过敏,严重时会产生红肿、糜烂症状。还有一种以乌桕树叶和嫩枝为食的害虫,叫刺蛾,俗称洋辣子,长得光怪陆离还有毒,接触后也会引起皮肤刺痛、红肿,奇痒无比,是不少人儿时的噩梦。以上种种,导致人们开始视乌桕为怪树,对其退避三舍,唯恐避犹不及。于是,乌桕树纷纷被伐,渐渐稀少,成了流淌在记忆深处的乡愁。清代李渔《闲情偶寄》写道:“木之以叶为花者,枫与桕是也。枫之丹,桕之赤,皆为秋色之最浓。”因其较高的观赏价值,如今不少城市开始用乌桕妆点街头坊巷。幸运的是,在我步行上下班的途中,城中湿地公园的西南角,就有十四棵乌桕,与蜡梅、香樟、梧桐挤在一起,春夏季节绿得随大流,没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唯有霜降之后的深秋,百木犹自贪恋最后的绿意,它却蓦地变了脸色。先是叶缘微微泛红,继而整个叶片都燃烧起来,远望过去,一树红叶逞娇呈美,在萧瑟秋风里独自喧嚣着。

那红,不是枫叶那般灼灼欲燃的艳,亦非鸡爪槭那般精致玲珑的巧。它的红,是沉淀了的,带些紫绛的底子,透些苍褐的脉络,仿佛把整个夏天的日头与雨水都吸吮了进去,化作一种温厚的、近乎哀愁的色泽。疏疏的几片,挂在清瘦仓劲的枝头,背后是江南秋日特有的、水洗过似的青空,便是一幅天然的小品画。夕阳西下时,落日余晖从叶隙间穿过,那带着小尾尖的菱形叶片便透明起来,如同一盏盏薄纱糊就的小灯,在晚风中摇曳生姿,照见的却是流年暗换的光景。

我总觉乌桕的红,最合江南的秋。它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红给你看,带着一种知命的怜惜。它明知寒冬将至,却不甘就此沉寂,偏要将积蓄了一生的血色,尽数泼洒在枝头,作最后的狂欢。它怜惜这匆匆的秋光,怜惜这渐老的岁月,也怜惜每一个在它树下抬头、心头蓦然一动的行人。

暮色四合时,我告别乌桕,往家走去。回首望去,它已渐渐融入苍茫暮色,唯剩一团暗红的轮廓,在越来越重的秋寒中微微颤抖。忽然想起古人“乌桕红叶秋可怜”之句,此刻它真真是可怜的了——不是哀怜,而是可爱、可贵、值得珍惜。江南的秋,短暂得几乎像一个错觉,才觉金风送爽,忽已冬雨潇潇。若无这乌桕拼死一红,江南的秋天,岂非太过寂寥?

是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得一时绚烂,便是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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