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健腹轮轻轻碾过

张永祎

    以前不管吃多少都能轻松消耗掉，可随着年龄增长，新陈代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如果多吃一碗饭，脂肪就会一股脑堆到肚子上。于是我试着晚上少吃些，可肚子饿得咕咕叫，睡前忍不住又得加餐，结果比晚饭多吃还糟糕。看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虽然还没达到那种不堪入目的夸张地步，但体重与身高之比确实超标，我自己也不忍其任意泛滥，毕竟许多毛病都和过度肥胖有关。尽管我一直坚持打乒乓球，可减肥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体重上涨的节奏。

    这时有人向我推荐了健腹轮，我知道这是年轻人的运动器械，主要是为练八块腹肌而用的，但他介绍说这对于消耗腹部脂肪同样效果显著。不过打开说明书，人家里面还是明确标注上了年纪的人慎用。可这毕竟是一种靶向消除赘肉的快捷方式，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不妨先试一试再说？

    我脱掉鞋子，光脚踩上微凉的地板，先将健腹轮置于身前，随即跪下身来，双手紧紧握住两侧的把手，摆出身体前倾的姿态，这时竟莫名生出几分大昭寺前朝圣般的庄重。我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小腹收紧，然后缓缓将身体的重心向前送出去，如此一前一后，这般一高一低，就开始了自己的滚轮旅程。轮子起初滚动得有些滞涩，似乎还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加持重量，但那滞涩不过是短暂的不适，随着熟练程度的不断提高，不久就变成了焕然一新、全然不同的韵律。随着轮子与地板均匀的摩擦，安静的屋子里响起轻微而有节律的“沙沙”声，单纯又干净，简单又明了，像春蚕啃食最嫩的桑叶，又像极细的潮水一遍遍温柔地舔舐沙岸。

    开头几下还算轻松，可越往后越觉吃力。手臂开始发颤，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密的战栗。肩胛的肌肉也越绷越紧，硬邦邦的，直挺挺的，像两块被烈火烧过的顽石。最难熬的是腰腹那片平日里最闲散的部位，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拧扯，往深处碾压，酸、胀、痛交织在一起，咫尺之间居然变得翻江倒海。尤其到了最后那一下，轮子才滑出半尺就卡住了，确实力所难支，自己的身体悬在半途，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像个顿挫又难堪的标点。汗水瞬间冒了出来，不是热汗，是由内而外被硬生生挤榨出的凉津津的咸涩，从额角滑到眉骨，痒痒的，这时却无法去擦。只得先慢慢调整好身体的位置，再一点一点地将轮子拉回原位，直到完成这个动作后，自己才猛地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里的心跳如擂战鼓。

    过了一会，我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再抖擞起精神，又重新站到健腹轮前。这一次，轮子依旧在艰难中滚动，可我不再盯着酸痛的感觉，转而将注意力锚定在脂肪的燃烧上。因此，健腹轮划出的不再是虚无的线，而是一道道有重量的轨迹，直接把我的那些轻飘飘、无着无落的思绪一一压平、压实。奇妙的是，当酸痛抵达顶点，濒临崩溃的临界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竟从疲乏的最深处悄然浮起。这时身体所有的滞重感好像蓦地消失，代之以一种奇异的轻盈。自己仿佛悬浮在空中，全身重量仅靠腹部一缕纤细的气力与指尖一点坚定的握持维系。此刻世界退向远方，窗外的天色、屋内的陈设乃至时间本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条轮子划出的、不断向前延伸的线，以及线上那个努力平衡、呼吸、坚持着的“我”。从此以后，我找到了这种感觉，也牢牢地抓住了这种感觉。每次从50个加到100个，再到120个，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但这种机械往返毕竟枯燥无味，最关键的是对肚子没有产生明显效果。由于这种立竿见影欲望的一再落空，健腹轮的锻炼也就每况愈下，最终竟不了了之。

    随着健康指标与体重的关联愈发紧密，尤其是去医院检查时，体重超标成了最直观的“拦路虎”。我完全清楚自己的赘肉主要堆在腹部，用手一抓就是厚厚的一把。看来只有彻底甩掉这圈赘肉，才能让身体再无后顾之忧。这时我又不得不重新启用那只被束之高阁的健腹轮。打开柜子，只见它静静伏在暗影里，通体都是毫无生气的哑光黑，两只轮子像一双空洞的、从未转动过的眼睛，依旧“深情”地望着我。

    看到健腹轮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我用指尖轻轻一抹，底下就露出了那层结实冷硬的塑料质感，却带着那种经久闲置、不太友好的一丝凉意。我双手握住两端的握把，手指自然蜷缩，虎口扣紧，稍一转动就能感受到扎实而充盈的触感。随着自己的前仆以进，轮子又开始重新转动起来。每一次推送，都像是将身体的活力重新唤醒，通过负重来驯服自己的浮躁与虚软；每一次滚动，都是对地心引力的微小反抗，是对体重蔓延的一次渐进性的否定。这种运动的过程确实比记忆来得更加沉实，自己好像能清晰地感觉到哪一束肌肉在支撑，哪一处关节在转动，气息是如何在胸腔与腹腔之间艰难地流转，就像是一位幡然梦醒的君主，跃身上马，纵缰驰骋，不停地巡视着自己阔别已久、已然有些生疏的辽阔疆域。事实上运动状态能够达到如此休戚与共的身心平衡，确实不易，不仅美妙着，也脆弱着，就像走索人在万丈高空凝立的瞬间，又像荷叶中央将坠未坠的水珠，终究无法长久。我原本下定决心：每天练三次，每次一百个，还专门请爱人监督我。可刚刚才过了一周，腰酸背痛便悄然袭来，当初的那份炽热也因此被消磨殆尽，渐渐冷却。

    爱人立刻打趣道：“还说每天三百个呢，这才几天，就撑不住啦？”是啊，坚持练健腹轮，确实需要坚强的意志。没有意志力，终将一事无成。我不愿辜负自己的诺言，也不愿被人取笑，每日鞭策自己、逼迫自己，坚持不懈，坚韧不拔。因力度渐增、速度加快，健腹轮发出的那种“咕噜——隆……”的闷响，与往日轻飘飘的“沙沙”声截然不同，就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又像隆隆的雷声滚过厚重的云层，更像饱满的雨点砸在伸展的蕉叶上，都带有那种从时间深处传来的节奏和不容分说的庄严。天长日久，日益精进，我的手臂逐渐有了分量，不再有牵引自己血肉之躯的那种内敛的对抗，而是用一种独立的、沉默的毅力在坚持斗争。每当自己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刹那，就好像有奇迹发生。这时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小腹那方寸之地，它不再是赘肉的寓所，而成了全身的轴心、力量的源泉，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小小的宇宙。我感到自己的腰腹在燃烧，但那燃烧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灵感。我能感觉到深处那些沉睡的肌肉纤维，正一根一根被唤醒，发出轻微的、复苏般的战栗。当膝盖重新感受到自身全部的重量，当背脊得以缓缓直起，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与难以言喻的舒畅的暖流，突然如过电般地冲刷全身。艰难依旧在，酸痛还会生，但在这其中隐隐地竟生出了一丝丝怡然自得的快意来。

    或许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参透了健腹轮背后潜藏的深意。只要你心甘情愿地把身体托付给这一推一收、一伸一缩的极简韵律之中，健腹轮就会牵引着你一寸一寸地穿越时光，帮你洞悉自身筋骨的疆界，也帮你触碰到意志的底牌。它是一条淬炼体魄的征途，更是一座砥砺心志的桥梁，赋予我们的不单是机械往复里那种片刻忘我的神情专注，更是那份能把软弱的肉身与挺拔的自己连接起来的真正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