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镇:偏偏喜欢你(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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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祎
我们最终领悟到,无论哪一座江南古镇,其底蕴与风貌的背后,都离不开古镇人的匠心独运。古镇里的人,才是这幅江南水墨长卷的核心骨血与传神灵魂。循着这份人文温度与文脉传承,我们的目光从江南古镇的建筑肌理,逐渐聚焦到古镇里的鲜活人脉;再从这些鲜活人脉身上,探寻到他们背后的故事,进而淬炼出每个古镇独有的核心标识与不同价值。

江南古镇确实是人文荟萃之地,也是人才济济之所。不仅在古代是全国顶尖的“人才高地”,即便到了现代,仍是孕育大师的摇篮,其人才产出的密度与质量,更是远超国内其他同类区域。明清两代,全国共诞生约200名文状元,江苏、浙江两省便占去近半。苏州府(辖今苏州、上海部分区县及嘉兴局部地区)更是堪称“状元工厂”,孕育了35名状元。江南古镇不仅是状元之乡,更是培育进士的渊薮。例如同里古镇,自宋至清共走出1名状元、42名进士与93名举人;明清时期,南浔籍进士多达41人,其中官至尚书、大学士的京官亦不在少数。绍兴柯桥(含安昌、柯岩等地)作为绍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闻名遐迩的“师爷之乡”,师爷多为科举失意或候任官职的底层文人,构成了庞大的人才储备库。宁波慈城历史上走出5位状元、534名进士,堪称名副其实的“进士城”。可以说,在科举时代,江南地区的科举成绩一骑绝尘,而古镇往往正是这些人才的故乡或成长之地。
进入近现代,江南古镇的人才产出从单一的科举仕途,转向多元且更具国际化视野的广阔领域,涌现出一大批在各领域开疆拓土的先驱人物。在文学艺术方面,乌镇诞生了文学巨匠茅盾(沈雁冰),木心亦出自此地,其艺术与文学成就极为深远;海宁袁花镇是武侠小说圣手金庸的家乡,现代著名诗人徐志摩也是硖石镇人,且二人还是表兄弟关系。西塘是著名诗人、作家柳亚子曾长期居住与活动的地方,由他领导的南社影响巨大;南浔则走出了“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金石书画巨擘张石铭,其家族张家在文化界声名赫赫。在科学与学术方面,同里孕育了中国近代物理学奠基人之一金松岑,还涌现出多位院士;周庄与近代上海科教界渊源深厚,不少知名学者与工程师均与此地有着不解之缘。在政经人文领域,南浔“四象八牛”丝商家族的后代中,亦涌现出收藏家张葱玉、报告文学作家徐迟等文化名人,延续着家族深厚的人文脉络。我亲身走访后,还发现许多名人都曾在江南古镇生长或生活过。
为何江南古镇能持续产出顶尖人才?它们成群结队而来并非偶然,而是因其独特的“文化生态系统”使然。一是物质基础与开放心态。商业繁荣带来财富和视野,使古镇不闭塞,能得风气之先,乐于接受新思想、新技术(从科举到新学、到留学)。二是崇文重教的家风传承。“耕读传家”或“商读结合”是普遍家训。藏书楼、家塾、对教育的巨额投入,形成了强大的“文化资本”代际传递。三是优美的环境与人文浸润。小桥流水不仅是风景,更塑造了静谧、内省、精致的审美趣味和思维习惯,利于文学艺术创作和深度思考。四是密集的人际与信息网络。江南古镇之间距离较近,通过乡亲、血亲、姻亲、师友等关系,形成了高端文化人际网络,思想交流碰撞频繁,容易产生“集群效应”。总而言之,江南古镇在科举时代是顶尖官僚与学者的摇篮,在现代则是文、理、艺、商各界大师的重要源头。其核心产出不仅是“人数”,更是“密度”、“高度”和“跨界通融的文化气质”。
于个人写作而言,对于这些就是要善于抓住亮点、瞄准焦点、写出特点,为此特别注重把握以下几点:其一,拟准题目。题目是文章的眼睛,需以灵动之态彰显文字的灵魂。写木渎镇时,我曾四易其题:初拟“木渎在云水之间”略显空泛;“木渎:秀绝冠江南,吴中第一镇”落于俗套;“木渎:发现你的与众不同”颇具新意;“木渎:山水间的江南人家”贴合主题却稍显平淡;最终定题为“木渎:每一片风景都值得珍藏”,更具视觉冲击力。同时,我努力挖掘人所未知、少知或忽略的细节,让文字更添新意。其二,理清脉络。凡涉及江南古镇的经济、文化、宗教等议题,需先深入探究,通过请教专家与当地人,再辅以资料查阅,尽力梳理清事实间的逻辑关联。例如每篇文章的开篇,必先厘清镇名的由来,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历史变迁往往使得古镇拥有不同的名称,唯有辨明其根源,才能为后续叙事奠定坚实基础。其三、突出重点。每个古镇都是一部浩瀚的历史长卷,确实难以做到面面俱到。凡总体风貌一般只作宏观概述,而对于触动最深的人物和细节,则务必详加描摹与铺陈。其四,强调起伏。“文似看山不喜平”,古镇游记与文化散文皆忌平铺直叙,因此介绍每个古镇时,通过精心剪裁素材、重新谋篇布局,着力营造跌宕起伏的叙事节奏,持续调动读者的阅读兴致。其五,卒章显志。自己向来不肯轻易放过文章的结尾,因为这里是画龙点睛之笔,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会反复打磨、再三斟酌,力求突出、延伸或升华主题。其六,注重匹配。江南古镇浓缩了中国人对“诗意栖居”与“田园美学”的终极想象,要写出这种境界,需用与之匹配的语言体系来呈现。对此,我尝试用贴合这种意境的文字去诠释,虽不确定最终的阅读效果,但希望能为读者唤起更真切鲜活的想象。

写作不仅是一场向外探索的旅程,也是一次向内掘进的深潜。执笔行文间,我不仅触摸到江南古镇于我的独特魅力,也勘破了现代人钟情江南古镇的深层缘由。于我们而言,江南古镇远非“风景好”这般简单,它更像是一场复杂而深刻的文化与心理共振,是快节奏、高压力社会中现代人的一场“集体寻梦”。正因如此,江南古镇才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才会让人们这般心驰神往、流连忘返、念念不忘。
第一个是感官与审美的“诗意疗愈”。这是最直抵人心的吸引力。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景致,在色彩与形态上天然契合人类对和谐与秩序的审美本能,能瞬间抚平焦虑的神经。橹声欸乃、水声潺潺、脚步悠然,取代了城市里的车水马龙、鸣笛喧嚣与信息轰炸,物理空间的“慢”,强行拉拽着人们从被加速的生活节奏中抽离,带来片刻的“心理减速”。人们因此得以暂时摆脱“线性前进、效率至上”的现代时间观,彻底沉浸在循环往复、应季而生、近乎永恒的时间感中,尽情地收获着片刻心灵的休憩与滋养。
第二个是文化与记忆的“身份寻根”。江南古镇的符号记忆,借由江南烟雨、唐诗宋词与水墨画卷,早已沉淀为民族文化深处的集体无意识。当人们漫步古镇,总会不自觉地确认自身的文化身份,完成一场“原来这就是我们文化中最美模样”的精神朝圣。而这种“沉浸式”的历史体验,不仅能满足人们对时间纵深感与文化连续性的渴望,更成为了精致内敛的生活态度与内心隐逸情怀的物化寄托。
第三个是生活与体验的“情境逃离”。在江南古镇,“生活”被描绘成品茶、听曲、游园、临窗观雨的诗意图景。它滤去了传统生活里的艰辛与不便,只萃取那些高度美学化的片段,编织出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低压力“生活幻境”,为人们打造了一套“安全”的逃离脚本与理想化的生活图景。当人生充斥着不确定性时,江南古镇的格局、风貌、韵味与传统却始终恒定,这种空间的恒定感与文化的熟悉感,能为人们带来难能可贵的安全感与掌控感。人们在此可身着汉服、乘坐摇橹船、体验传统手艺等,这些体验项目可通过消费获得精心营造的“传统仪式感”,使游客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借此对抗现代生活的平淡、乏味与琐碎。
第四个是现代性反思的“隐喻窗口”。江南古镇以紧凑的空间尺度与步行舟行交织的系统,消解了城市的宏大与拥堵,其浓郁的社区感与人情味,反衬出现代社区的疏离,更与都市水泥森林的隔膜形成鲜明对照,恰如一个全然不同的参照系,促使人们不断叩问现代生活的得与失。因此,江南古镇希望向人们昭示的,是一种集美学意趣、社群温度与慢节奏于一体的生活范式,而并非遥不可及的幻影:它曾真实存在,并以某种形式延续至今。城市拥有的,古镇未必具备;古镇独有的,城市亦难寻觅。

总之,人们对江南古镇的喜爱,实则是个人心理需求、集体文化记忆、现代消费主义与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共同编织的一场多维“共谋”。于疲惫个体而言,它是治愈身心的风景,亦是慢生活的栖居地;于文化追寻者,它是沉浸式的审美课堂与历史长廊;于所有热爱江南古镇的人,它更是一种人文精神的镜像,既照见我们文化曾抵达的美学高度,也映现当下生活里那些被遗失或渴望的碎片。因此,这份喜爱本质上是一种“怀旧的未来主义”:既是对过往美好传统的深情回望,也隐含着对更人性化、更诗意、更可持续的未来生活方式的隐约期许。
当年抵达巴城镇时,我无意间瞥见河边一片开阔的空地。两岸屋舍鳞次栉比,能有这样一片开阔之地实在难得。我在此久久驻足,心中对这片地方格外喜欢。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一座座如新月般卧于河面的拱桥即刻映入眼帘,蓝天之上白云悠悠游弋,清风徐来轻拂脸颊,伴着潺潺流水声,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童年。犹记外婆家门前,也曾流淌着这样一条河。小时候我总爱坐在河边的大堤上,静静望着云卷云舒,看船只往来穿梭。这段记忆至今仍清晰如昨,深深烙印在心底,却不曾想,在巴城古镇竟然猝不及防地勾起了自己对这段往事的深情回眸。

这些年来,我的身心始终徜徉在江南古镇的烟水之间,不是身赴古镇的路上,便是心浸在古镇的意境里。踏足古镇是身的游历,伏案提笔是心的回溯。严格说来,身心本就一体,难以分割:身游时心已随之沉醉,心游时身仿佛仍在古镇的巷陌间徘徊,目之所及催生心之所想,心之所思化为笔之所书;若笔下未尽意,便再赴古镇寻访,再遇新景,再续新篇。许多古镇,就在这往复的寻访与书写中,深深嵌入了我的生命轨迹。
行走在江南古镇的巷陌间,我并未刻意寻访旧友。本也没有太多相熟的人,反倒可以将整个古镇当作挚友,如此一来,在镇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潜在朋友。在安昌古镇,我们按着地图寻觅着徐锡麟故居,但辗转半天却毫无头绪。恰在此时,遇到一位来自宁波的写生大学生,他说上午刚去过那里,确实隐蔽难寻,也很难说清楚。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画笔,带着我们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徐锡麟的旧居。在那里,我们不仅目睹了这位革命斗士昔日的生活场景,还通过观看了专题电视纪录片,深度了解了徐锡麟跌宕不凡的人生轨迹,尤其是那些彰显他大义凛然的高光瞬间:1907年7月6日,安徽巡警学堂的毕业典礼上,他连开数枪击毙安徽巡抚恩铭;公堂之上,面对审判,徐锡麟义正词严怒斥清廷专制误国,主审官质问“恩铭待你不薄,为何行刺?”,他厉声回应“恩抚待我,私惠也;我杀恩抚,天下之公也!”恩铭的老婆对他恨之入骨,扬言要先剜其心、再斩其首。他牺牲时,确实遭受了刽子手的非人折磨,在电视镜头里,他的孙女泣不成声:“我的爷爷死得好惨啊……”可以说,若不是这位同学热心引领我们前往,我们恐怕难以深入体会徐锡麟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也肯定会错失这场直击心灵的深刻教育。
每次踏访古镇,我最期待的,便是遇上那些土生土长、对家乡掌故如数家珍的当地人。和他们攀谈,总能听到书本之外那些鲜为人知的轶闻趣事。那次在硖石镇徐志摩故居前,我们便遇上了一位极热心的当地先生。他自报姓张,我笑着应道:“巧了,我也姓张!”一句“弓长张”,仿佛瞬间就拉近了距离。他还说自己是张九龄一脉的后人,随即看向我,问我属张姓哪一支?我对此实在没什么研究,自然答不上来,只能打趣道:“说不定咱们同属一脉呢!”接着他便讲起张姓的由来:相传人文初祖黄帝时期,其子少昊清阳氏有个儿子叫挥,自幼聪慧善思。通过一次观星实践,从星辰的排列中获得灵感,自己发明了弓箭。要知道,在那个以狩猎为生的年代,这可是划时代的创举!黄帝大喜,封他为“弓长”官,专司造弓之事,后来索性将官名合二为一,赐姓为“张”。从此,张挥便成了张姓的始祖。既然张姓是这么来的,有这么久的历史,那我们何止“五百年前是一家”,说不定五千年前就是一家了!

那天他格外热情,事事都替我们着想,一心想为我们提供便利。我们本就对徐志摩的家乡充满好奇,正愁找不到这样的向导,他的出现可谓正中我们下怀。在徐志摩故居内,他对着每一张照片都细细讲解,随后又带我们参观了故居旁的“徐志摩朋友圈”旧址、徐志摩父亲当年创办的企业,最后来到徐志摩的墓地。这一路走下来,他倾囊相授,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起初我还拿本子记录,后来发觉许多内容太过珍贵,索性直接现场录音,生怕错过一字一句。中午我们邀请他一同用餐,他却执意要带我们去更地道、更正宗的地方。在尽情品尝过当地风味之后,我们十分感谢他陪了我们一上午,下午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可他却坚持要继续陪同,带我们参观了蒋百里与许国璋的故居,又转到横头街看了史东山的旧居。唯一的遗憾是当日硖石灯彩展览闭馆未能参观,可第二天他特意去灯彩博物馆,为我们拍了许多现场照片,这份诚心与用心实在让我们感动。稿子写好后,我先发给了他,请他帮忙审阅。他不仅仔细核对,还指出了其中的错误。后来他觉得自己不够专业,又特意请当地文化人士再次审阅。即便稿子已经发给报社,他只要发现问题,就立刻给我发微信。我连忙联系报社,请排版时再核对调整,报社也十分支持,将这些中肯的修改意见一一落实。
其实,我们游历江南古镇时,并非对所有事物都格外留意,可那些无意间错过的角落,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在桃花潭镇的万村老街上偶遇了“时光印记”收藏馆,当时只觉得馆内藏品颇丰,因时间仓促,也只是走马观花般匆匆浏览了一遍。谁知返程途中,同行的朋友在闲聊时提到,这家收藏馆的主人竟是江苏启东人!一位江苏人能在安徽古镇把收藏馆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对我们这些江苏游客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也有成色足够的新闻价值。我不愿错过这个线索,立刻通过导游联系上了馆主。他在微信里细细讲述了自己扎根桃花潭的来龙去脉,字里行间满是对安徽文化的赤诚热爱,以及身体力行的实践与坚守。后来,我将他的故事写进了文章,他看到见报的那一刻,难掩欣喜,连说写得十分真实。
江南古镇,越写越觉其意蕴无穷,越探越感其底蕴深邃。这不仅关乎每座古镇独有的气质与文脉,更在于需挖掘深藏于肌理中的文化共性。江南古镇,恰是江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时光锚点,以其鲜明特质凝聚着江南文化的精髓内核,亦是中国古镇中独树一帜的存在。因此,对江南古镇的探索,既可置于江南地域的语境下审视,更可放诸全国乃至全球的文化坐标系中观照。循着这条脉络往古镇文化深处探寻,便能触摸到中华文化的精粹肌理。江南文化正是以其独特的创新智慧,为中华文明的永续发展注入鲜活动能,也为世界文化贡献了独一无二的东方价值。正如费孝通所言“各美其美,美人其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或许正是江南文化创新发展的至高境界,在坚守文化本真的同时,以开放姿态拥抱世界。梁启超在《饮冰室合集》中亦道:“江南文化之特质,在于融会贯通而出新意。”江南文化,是一扇通往东方智慧宝库的神秘之门,沿着这条薪火相传的中华根脉,就能解开世界文明语境中江南文化的诸多历史谜题。
根据2025年11月的最新进展,江南水乡古镇联合申遗项目已确定由来自上海、江苏、浙江的13个古镇“打包”进行。相比之前提到的“典型例证+重要组成部分”的16个古镇框架,这是最新的核心申遗名单。目前联合申遗的13个古镇名单如下:江苏省共9个,分别是苏州市的周庄、同里、甪直、沙溪、锦溪、黎里、震泽,无锡市的惠山和常州市的焦溪。浙江省共3个,分别是嘉兴市的乌镇、西塘,湖州市的新市。上海市1个,是新场古镇。你可能听说过包含湖州南浔古镇的16个古镇说法。这是由于申遗体系被划分为两部分:上述13个古镇是此次联合申遗的核心与典型例证;而南浔古镇与苏州的千灯、凤凰共3个古镇,是申遗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构成更完整的江南水乡文化景观框架。

2025年8月,江南水乡古镇联合编制的《预评估文本》已正式上报国家文物局,标志着申遗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上海、江苏、浙江已建立跨区域协作机制,包括联席会议制度,并推进联合普查、修缮等工作。各古镇正按任务清单正在积极推进。例如,上海新场古镇计划完成32个申遗项目中的22个,并运用数字化技术进行精细化管理。
申遗不仅是为获得“世界遗产”的称号,更是为破解古镇保护与发展的深层矛盾,诸如商业同质化、过度旅游开发对原真性的侵蚀等问题。正如部分专家所言,当前重启申遗,更多是源于保护文化遗产的社会责任,而非单纯追逐经济效益。我们考察江南古镇的视野不妨放得更开阔些:应当从历史与美学的命题,进而转向一个更具当代性与紧迫性的命题:在现代化、全球化、智能化的浪潮席卷下,江南古镇的“活态本质”正遭遇哪些挑战,其未来又将指向何方?这已不再是追问“它是什么”,而是探寻“它将如何继续存在”。
如今,不少江南古镇正面临严峻挑战,其沉淀千年的古雅气韵,正遭遇双重冲击。一是空心化与舞台化。古镇原住民因生活不便、旅游滋扰或经济机遇外迁,维系日常烟火气的社会网络逐渐瓦解。无人常住的古镇,节庆、习俗、方言等非物质文化便成了无根之萍,日渐枯萎。昔日作为交通与贸易动脉的河道,在现代社会中渐失活力;古老建筑虽得以留存,生活气息却已被抽离,不少地方沦为供人付费观赏的表演舞台。因此,这些江南古镇正从“鲜活运转的生活载体”,悄然退变为“仅供陈列的静态文物”。二是雷同化与同质化。比如蹄髈、糕点、丝绸等商品千镇一面,摇橹船游河、汉服拍照打卡等体验项目也大同小异。此外,随着消费空间的大举入侵,精致咖啡馆、连锁民宿、文创店铺纷纷入驻,这些虽为古镇注入新活力,却也以新潮的审美体验与消费逻辑,悄然消解着原有的历史脉络与文化语境。如果任其雷同化和同质化的过渡发展,这些古镇必然原地踏步、裹足难前:要么沦为精致的博物馆,所有细节被固化陈列,徒有往昔躯壳,却失却了当下生长的可能;要么变成怀旧主题公园,兜售标准化的情感消费,真实感被迫让位于刻意营造的“体验感”。

因此,在我撰写的每篇关于江南古镇的稿件中,始终秉持着这样一个核心观点:当下的江南古镇,需在“保存”与“生长”之间探寻微妙的新平衡,关键是要敢于跳出“仅护其表”的思维窠臼,转而思考如何真正“延续其生命逻辑”,对此必须要精准拿捏分寸,承前启后,推陈出新,不断实现充满精妙意趣的“再创造”。其一,是从“空间保存”转向“意义再生”。保护绝非单纯修缮建筑,而是要为老空间注入契合其气质的新功能,可以将老宅改造为社区图书馆、非遗工坊、学者工作室或实验小剧场,让本地居民与新移民能在此开展有文化质感的当代生活与创造。其二,是从“旅游目的地”转向“文化发生器”。可借鉴乌镇戏剧节、西塘汉服文化周的成功经验,根植于本地土壤的文化特色,不仅要让古镇成为传统工艺复兴的阵地、当代艺术驻地创作的摇篮、地方学研究的基地,也要能使游客从被动的“观看者”转变为文化过程的“参与者”或“见证者”。其三,是从“单一景区”转向“社区共生体”。核心游览区可做精致化打磨,但务必保留并支持边缘生活区的真实烟火气,可以允许晾晒衣物、买菜做饭、邻里串门等日常场景自然存在,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片段,恰恰是古镇绵延千年的生命力之源。其四,是从“怀旧符号”转向“未来启示”。要重新挖掘并阐释古镇的深层价值,对于其集约生态观(少用地、亲水宜居)、慢行系统(船行与步行)、浓厚的社区归属感,恰好能为当下饱受拥堵、污染、人情冷漠等城市病困扰的现代都市,提供一份源自传统的未来解题思路。

于是,江南古镇的终极本质,或许可归结为一种“与时代对话的能力”。往昔,它与农业文明和商品经济的时代对话,给出了“诗意栖居”的完美答卷。而今,它的存续取决于能否与现代城市文明、数字时代、全球文化展开一场有深度、有创见的对话。因此,江南古镇的建设,不可能是凝固一个永久不变的“旧梦”,而应该要在充分尊重历史传统基础上实现“现代孵化”。既要能保留着可触摸的历史层理与美学基因,又要能孕育出与当代精神共振的新文化、新社群、新生活方式。它存续的意义,将不仅是告诉我们“从哪里来”,更要以温暖而充满智慧的姿态,参与回答“我们可能往哪里去”。这正是江南古镇作为文明“生命体”,最深刻也最具挑战性的未来本质。
因此,《古镇里的江南》的此次出版,不仅是为我的江南古镇之旅画上一个逗号,作一次阶段性的梳理与总结,更旨在引发更多更深层次的问题思考。对此我初心如磐,依然会奋楫笃行,还将继续漫步于江南古镇的青石板街巷间,希望以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去探寻这些问题切实可靠的答案,也愿不断体悟江南古镇在岁月流转中与时俱进的美好意蕴,让这以后的旅程走得更踏实、更坚定,也更富诗意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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