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秦淮名士顾梦游是金陵诗坛领袖式人物

晚明秦淮名士顾梦游是金陵诗坛领袖式人物

◎宋廷军

顾梦游（1599-1660），晚明秦淮名士，著名诗人，喜交游、好结社，“诗情书法，妙绝一时”，以主持风雅、刻书评点、“表扬文士为己任”，名垂江左，是明末清初南京复社宗主，是活跃于金陵诗坛主持风雅的领袖式人物，亦是清初南京反清复明势力的核心人物。

世代习儒，风雅名门

顾梦游出生于南京顾氏名门望族，世代习儒业，族人多为举子诸生，为官为宦者众。据陈作霖《金陵通传》记载:“盖当明之季，顾氏列庠序者凡三十余人，至于今儒业犹未尽坠云。”

其曾祖伯顾磷“夙负才名”，弘治九年（1496）进士，是明代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金陵三俊”之首，与陈沂、王韦、朱应登并称“金陵四大家”，早年倡诗清溪之上，晚年又在家中设集，“明代南京文人结社自顾磷始，南京文学风气的浓厚与根本的转变亦自顾磷始”。顾磷是金陵社集最初的领袖，是明代“江左风流”真正开启者。曾祖顾瑮，正德甲戌年间进士，官至河南副使，“高洁自负，与物多忤，宦成归里，至无以给朝夕，临街一小楼，训蒙童数人，待以举火。东桥性豪放，好宾客宴饮，不废妓乐……萧然高寄，有英玉先生之风。”祖父顾峦，嘉靖十四年贡生，曾任贵池训导，为人忠厚，待人平和。其父顾端祥，为万历三十七年贡生，历官汝宁通判，“钱粮羡余不入私橐，悉取以备仓谷。明年大荒，振，赖以举。”

少富才情，任侠友道

顾梦游少负神童名，八岁即作《荷花赋》，立笔千言，十五岁“束发游六艺”，十九岁补诸生，二十岁“食饩棘闱”成廪生，崇祯十二年（1639）因肺病缠身，决意科举，弃儒业后，“一意攻古文词，与四方名士贤豪深相结”“雅怀深致、敦友谊”“任侠，有东汉人风”。

崇祯九年（1636），北平于奕正“旅死秦淮，无一人轸恤”“与治亲为含殓，而梓其遗稿。俾海内得识司直而仰其人不衰。”同年七月，南昌苏桓病卒，顾梦游经纪其丧并资其遗稿，嘱好友方文为之作序，苏桓诗集出版后，“人购不绝”，这才使得苏桓诗作得以保留并流芳千古。

莆田宋珏去世，顾梦游“走数千里哭之”，不但为其编辑遗稿《宋比玉遗稿十卷》，宋珏去世后能闻名于后世，完全得益于顾梦游的“友道”。“宋比玉之殁，与治既辑其遗稿，怂恿李侍卿少文为梓行，复走虞山，乞钱宗伯为墓表。少文方按闽，与治属少文镌与墓侧，会少文得代，遂不果。越十年，予厕闽臬，过金陵，与治又谆谆属予，予令其族孙祖谦勒石，归以石刻示与治，喜动眉睫，若重负方释者。”

费考功“罢官后无所归，与与治分宅居之，殁及葬于顾氏先茔旁，岁时祭赋，酹酒必渍笔山墓草也。……与治托其嗣弦圃从予行，尽收旧刻若干行于世。”

顾梦游与著名诗僧释可函交情甚笃。顺治二年（1645），释函可寓居金陵顾梦游宅斋中，至顺治四年完成了记录清兵暴虐统治及屠害百姓残酷情状的《再变纪》。当释函可出城时，他的“逆书”《再变纪》及《弘光帝答阮大铖书稿》被发现，被捕入狱，并牵连顾梦游下狱。此后，释函可被流放沈阳慈恩寺，二人有大量往来诗作，表达对彼此的牵挂。释函可圆寂后，已近弥留之际的顾梦游却坚持广搜释函可诗稿，并在贫病缠身的状态下为其刊刻并作序，在序中，顾梦游记录了释函可家世、因再变纪入狱、发配辽宁及释函可家人遭遇等，可以说是对释函可坎坷一生的最好诠释。

社集交游，风雅吟唱

顾梦游行迹遍历吴越荆楚，“海内名公大人，无不愿交与治者”，交游人物约达三百人，其交游友人身份复杂多样，遗民、僧人、书画艺人、贰臣、缙绅官宦及反清复明志士等均在其交往范围。他交往的友人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诗艺友人，如葛一龙、曹学佺、宋珏、邹典、刘象先、邢昉、杨补等，风雅吟唱，共倡清新古淡之学、追慕古人古道，同时也切磋书法、绘画等艺事；一类是官宦友人如范凤翼、龚鼎孽、周亮工、施闰章、赵士冕、许宸等，诗酒流连，诗艺切磋；一类是遗民友人，如释函可、潘陆、方文、杜濬、纪映钟等，风雅之下，互诉衷肠、砥砺气节，同寄故国哀思，实有复明之意。

顾梦游结社频繁，参与社集五十余次。崇祯十二年（1639），他主秦淮大社，“秦淮大社坛玷上，百二十人诗独雄”，龚贤、薛冈、黄居中、僧谷语、僧介立、歌妓顾媚生、双玉等名流、才子、佳人、僧人群贤云集秦淮河畔，文人才子歌咏山水、诗酒赓续、联吟酬唱；歌姬仕女曼舞翩翩、琴声袅袅，共同展现江左风流与秦淮风韵，“往来唱和无虚日。或泛舟与桃叶渡，珠帘画舫，荡漾清波，偶得佳句，为远近所传诵”，顾梦游大发感慨：“廿载意中人尽见，三山林外爽齐来。”此外，金陵城内市隐园、清溪、节霞阁、天界寺以及顾氏家中等，都是顾梦游与友人社集的地点，尤其是在自己家中集社最为频繁，较大的社集有五次。

顾梦游还多次到外地参加社集，如：崇祯十二年冬，出游宣城，与如葛贞（士元）、梅磊、梅清等社集论诗吟咏。崇祯十三年春，游扬州、如皋，与郑超宗、冒襄等名士社集交游。崇祯十四年，赴通州、靖江与复社名人社集。崇祯十五年春，在闽与风雅耆旧曹学佺、故人黄光灯社集酬唱。顺治七年暮春，赴京口三山书院大社，这次社集近五十人参加，饮酒赋诗，气势堪比东晋兰亭盛会；顺治八年秋，到吴门参加半塘社集，这次逾四十人参加，再续了往日西园社集诗酒唱酬之盛事，等等。

诗名卓著，后人推崇

顾梦游一生汲汲于诗歌，诗名早著，以“振兴风雅”为己任，“赋诗饮酒，极意江山，流连草木，驰笔墨之长，写风骚之致”，陈作霖《金陵通传》记载：“好工诗词，并善行楷，凡藤游饯送之会必有诗，诗必手书，名流争相推重。”顾梦游写诗“懒自收拾”，有“随手即逝”习惯，他的很多诗歌是依靠他赠与别人的书法作品而得以流传下来。沈希孟曰：“与治之为诗，海内同人亦既知之矣。第其诗草，随手即逝，索书者来，则累累出诸腹中，偶有遗忘，即以意改之。”方文曰：“与治性情懒散，不甚秘惜，其诗随手即逝。”周亮工曰：“与治为是，脱手即逝，未尝存稿。”其存世诗作仅有《顾与治诗集》八卷，收录诗歌六百四十一首。

鼎革前，顾梦游已是蜚声海内的风雅名士，其诗多写清景幽境，抒澹泊之志，诗风清真绝俗，格高韵古，被赞为“真诗”，鼎革后，抒发遗民性情和心志，多苍凉之音，诗风沉郁悲凉，时人以“江左诗人之冠”称之，从颇具代表性的诗作《夜投祖堂勖公房》《同葛震甫夜坐牛首山》《秦淮感旧》《金陵杂咏（十二首）》等，可窥其端倪，他的《夜投祖堂勖公房》呈现出一种孤寻的意境和幽静的氛围；而诗作《同葛震甫夜坐牛首山》单情别趣，写出了对闲适幽静生活的沉醉，同时也表达了诗人对“此生成蹉跎”的无奈与悲伤之情；《秦淮感旧》是一篇忆昔伤今的诗歌，睹景思国，聊表心志，表达了诗人对恢复太平盛世的希冀和期待；《金陵杂咏》十二首，包括《钟山》《牛首山》《凤凰台》《雨花台》《乌衣巷》《桃叶渡》《玄武湖》《莫愁湖》《石头城》《龙江关》《燕子矶》《方山》，所咏之物都是南京历史名胜，诗人或写美景，或论历史，都表达了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和“最是樵苏者，踟蹰夕阳中”的缅怀之情，苍凉之音跃然纸上。

身陷田累，贫病终老

顺治七年，顾梦游“田滨于江，岁多漂没”“追捕逋赋无宁日，以至尽鬻他产以偿之，贫病骨立”，生活潦倒、困窘，凭借书法作品度日，但仍甘守清贫的生活状态。方文《顾与治斋头话旧》曰:“江边置产浑无计，门外求书尚有钱。”施闰章《过白门追悼顾与治》云:“卖字全忘病里身，开樽留客岂愁贫。百篇诗句浑如雪，半亩园林尽属人。”不久，顾梦游沉疴缠身，“贫且病不能治生，惟坐卧一小斋，卖诗文以自给，门卫索书、索诗者踵相接也，与治力疾以应之古人易箦之日，犹为高座寺僧作五言律书丈余大幅，了无卷容，其神志高旷如此。”

顺治十七年九月二日，顾梦游卒，年六十二岁，好友施闰章为其治丧，方文、沈希孟等人搜罗其遗稿，刊刻出版《顾与治诗集》，后人争相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