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韵味

板桥韵味

◎宋廷军

晚唐著名诗人词家温庭筠的《商山早行》，我很喜欢，一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惊艳后人。宋代著名诗人欧阳修尤爱此句，曾仿作“鸟声茅店雨，野色板桥春”，但终未能超出温诗境界。提到板桥，忽然想到雨花之板桥，它不仅是河名、桥名，更是享誉千年以上的地名，承载着丰厚的人文底蕴，很值得一说。

雨花之板桥，它古老到秦汉以远，早在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巡游至金陵邑，修造从金陵邑至鸠兹（今芜湖）驰道，首站便是板桥。东晋都建康图，板桥已然在西南角。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巨著《水经注》载：“江水经三山，又湘浦出焉，水上南北结浮桥渡水，故曰板桥浦。”它解释了“板桥”之名的由来，这个“浮桥”便是最早的板桥，其时“一板虽然薄，犹能济远人”，桥底下巨流“阔三丈、深一丈，下入大江”。板桥浦即今板桥河，历代方志多有所记，如《景定建康志》曰：“板桥浦在城西南三十里，阔三丈五尺，深九尺，下入大江。”板桥浦，宋朝亦称幽浦，清代名“人字河”。

板桥因濒临长江航道，地处陆上要冲，从东吴时起，已为京畿江防要隘，是兵家必争、商旅云集之地。南北朝时期的《三洲歌》有云：“送欢板桥湾，相待三山头。遥见千幅帆，知是逐风流。”这也是板桥首出现在乐府民歌里。那时的板桥已成为十分繁华的游览胜地，三山、新亭、新林浦、落星冈等胜迹环绕其旁，及至明清皆入选过“金陵十八景”。

从南朝宋文学家鲍照开始，许多文人骚客趋之若鹜，流连于此，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南朝齐建武二年（495），杰出的山水诗人谢眺遭贬离开都城建康，出守宣城，途经板桥，“含情凝眺”，写下情景交融的《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这是“板桥”第一次出现在诗歌标题里，距今已逾1500年。在此前后，板桥附近的很多胜迹都被他写入诗中，他还陪同当时的文学家、“止谈风月”的好友徐勉，在新亭于春光美景中交游酬唱。他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更是流芬遗响。

唐开元十四年(726年)，“一生低首谢宣城”的李白来到板桥，追踪谢朓足迹，作《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脁》，借痛感斯人之不可复遇，宣泄出世无知音的深沉感喟，诗云：“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绳。斜低建章阙，耿耿对金陵。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长川泻落月，洲渚晓寒凝。独酌板桥浦，古人谁可征。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天宝十三年(754年)初春，李白被风雪所阻在板桥新林浦，通夕不寐，“空吟谢脁诗”，因怀念友人有感而作《金陵阻风雪书怀寄杨江宁》。诗仙还化用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题，作《三山望金陵寄殷淑》，“三山怀谢脁，水澹望长安”，抒写愁怀哀情，给人以飘逸之态。

南宋江湖诗人曾极游历建康时作《金陵百咏》，朱熹得其书及诗，大异之，遂书问往来，期以深望。其《板桥》云：“轮鞅千年路欲迷，板桥名在市朝非。玄晖太白微吟处,独酌悠然命驾归。”“词旨悲壮，有磊落不羁之气。”其《新亭》以南渡君臣画江自守无志中原而作，蕴含着极为深重的黍离之悲，寓意颇为深切。

元初，著名文学家俞德邻与其弟俞酉发金陵偶遇，其弟六经诸史无不涉猎，与他一样拒不仕元，以诗酒自娱，随处漂泊，相逢即又离别，就此别过，不知何年相会，俞德邻送至板桥，作《金陵板桥别弟》。诗作寄兴幽隐，沉郁悲凉。

“乌啼板桥浦,露落厉阳树。夜闻青山钟,扬帆过江去。”明代学者李濂路过板桥，留下《过金陵寄徐驾部》，这首诗倒也不错，词藻俊拔，自为一格。明末诗人、金陵人氏方沂隐居于板桥，尝荷樵往来板桥、新亭间,徜徉自得，结茅江上，持竿得鱼，自号江上野渔，辄以易酒,醉则高吟,不知寒暑，与诗僧克明、巨颠等倡和，何等潇洒，著有《天随堂集》《且渔集》，可惜未见他有关板桥的片言只语，甚为遗憾。

清代，来板桥怀古凭吊的代表性诗人有余宾硕、王友亮、陈文述、汪士铎、汤濂等一代名家。

以遗民自居的余宾硕，徜徉于金陵山水风物之间，抚今追昔，创作了60首《金陵览古》组诗，其《板桥浦》意境萧瑟、凄凉，寄情于景：“江上人家正寂寥，板桥云断路迢遥。荒村草合闻嘶马，腊月风高好射雕。已恨倒戈吴将死，更伤吹角晋臣骄。冲寒惟见梅花放，野店烟青冻未消。”板桥浦虽有秦桧之墓，但吴丞相张悌在此战死，故有“已恨倒戈吴将死”，诗作飘逸着浓郁的遗民之音和怀古之意。

十岁时随其父移居金陵的王友亮，读阙万卷书之余，踪迹遍至金陵二百六十三处山水胜迹，有感于六朝如梦，人去台空，元、明凭吊之作，亦复无多，殊为觖事，窃不自揣，就郡乘所载，山屐所经者，仿青邱之例，分体而作《金陵杂咏》，其《板桥浦》云：“十年作客频来此，秋雨秋风过板桥。羡煞谪仙当日事，春江花月荡兰桡。”一句“秋雨秋风过板桥”让人百感交集。

嘉道时期，东南诗坛一代领袖陈文述驻足板桥，写有一文《板桥吊吴丞相张悌墓》，以及一诗《板桥》，诗云：“谪仙当日题诗处，放棹来寻旧板桥。绿酒有情邀夜月，青山如梦送归潮。江花江草成千古，秋雨秋风吊六朝。莫问凤凰台上事，长安不见暮云遥。”诗作倒也独出机杼。

“江宁一大儒宗”汪士铎生逢晚清乱世，命运一波三折，他的《板桥》有感而发，值得咀嚼：“青淮交汇板桥头，风景高梁局未收。天半楼台开夕市，夜深箫鼓过中流。繁华返复两黄鹄，人事漂零一白鸥。莫怪杜陵遥痛哭，千门萧瑟曲江秋。”

“金陵诗疯子”汤濂的咏怀古迹之作《板桥浦》也很有特色：“村路梅花香，日落板桥浦。不惜解貂裘，何处寻孙楚。”汤濂内心虽也涌动着沧桑变迁的无限感慨，但比前辈诗人有着更为释怀的心境，诗中多了一份洒脱。

时至今日，板桥“聚吴楚商贾通南北盐铁昔日风情冠金陵”之昔日风韵不但犹存，且“板桥风景艳当年”，文化底蕴越积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