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风口:推动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 ——广东药科大学邵念荣教授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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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 全球老龄化浪潮汹涌而至,银发经济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经济新蓝海。当前,我国是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银发经济正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事实上,发展银发经济已经被纳入我国的国家战略安排,这是在国家层面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扩大内需从而促进经济增长、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举措,如何理解银发经济的内涵?为什么要推动银发经济发展?如何实现银发经济适应性高质量发展?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专访了银发经济研究学者邵念荣。
问: 从企业高管转任高校教职后,您的科研重点围绕什么方向,研究银发经济的机缘是什么?
答: 长期的企业高管经历,让我比较注重现实场景,偏好应用研究。“纸上得来终觉浅”,人文社科更应该强调“知行合一”,服务社会不能总是“坐而论道”。我所供职的高校——广东药科大学,是全国三所药科大学之一。经济学、管理学专业的理论研究应该兼顾学校的办学特色,围绕“大药学”“大健康”,研究成果最好有“药味”。所以,结合此前的关联基础,我的科研方向主要聚焦医药产业发展和大健康领域。人口决定需求,需求塑造经济。在中国经济发生深刻转型的趋势下,发展银发经济已经是经济动力切换的必然选择。银发经济与医药产业、大健康关系密切,是当前和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值得研究的范畴。当然,从个体的角度,作为“备老”群体一员,不久会步入“银龄”行列,不是银发经济的从业者,就是银发经济的消费者,关注和研究银发经济,是有意思的事情。
问: “银发经济”似乎已经成为热词,但社会对银发经济还缺乏全面的认识,您觉得主要的偏差在哪里?
答:发展银发经济已被实际列入国家经济发展规划之中。当然,社会层面对银发经济的认识还不够全面。新入行者普遍认为,银发经济就是养老行业,养老行业就是养老院。银发经济不是一个体系,既是消费,也是投资。“老龄”是主题,但服务对象是“全龄”。银发经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养老概念,也不单纯是民生领域,我们应该看到代际价值观的变迁和消费结构的变化,它已经扩散到社会整个领域。顾名思义,银发经济当然属于经济范畴,是经济发展的重要议题。总体上,我个人喜欢把银发经济分为银发事业和银发产业,区分社会功能和经济功能,让政府和市场各有侧重,二者相互协同,良性互动。
问: 公众认知是一个方面,在您看来,从理论角度看,银发经济的内涵和特征是什么?
答: 银发经济不是一个简单的产业概念。其本质是一场从“生存型养老”到“发展型享老”的深刻社会转型。根据官方文件的表述,银发经济是向老年人提供产品或服务,以及为老龄阶段做准备等一系列经济活动的总和。银发经济贯穿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全过程,涉及面广、产业链长、业态多元、潜力巨大。如前面所说,银发经济绝不简单是养老服务和养老产业,其内容和热门赛道包括医疗健康、食品营养、衣着服饰、时尚消费、教育培训、文化娱乐、康养旅居、适老地产家居电商等诸多门类。所以说,从内涵和外延上说,银发经济有若干条黄金赛道,共同汇成不可忽视的经济新蓝海。就目前看,银发经济的特征包括:银发群体需求广,品牌门类众多;老人、家庭、政府等购买方多元,需求、渠道各有不同;科技创新赋能,银发经济又反向为新技术新产品提供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市场增量空间;在可以确定的趋势下,周期性对银发经济企业同样产生较大的影响。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的老龄化不同于任何一个国家,中国的银发经济也自有自身的特点,因此考虑问题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坚持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两个结合”重大论断:“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
问: 推动银发经济发展,您认为,在当前和未来,有何现实背景和深远意义?
答: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比例22%,65岁及以上人口的比例达16%。按照国际通行标准,当60岁及以上人口比重在20%—30%,或者65岁及以上人口比重在14%—20%,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地区)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很显然,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和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均已达到重度老龄化的标准。还有一个重要特征,中国的老年人口规模巨大,在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我国已经进入少子化、老龄化时代,老龄化社会对医疗、养老等需求激增,趋势不可逆转,发展银发经济既是应对人口结构深刻变革的战略选择,也是满足老年人对美好生活向往,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 发展银发经济的重要意义,远超经济范畴,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从经济意义层面看,规模日益扩大的银发群体催生了多元化、多层次的消费需求,构成了一个规模庞大、潜力无限的“银发市场”。发展银发经济,能够有效拉动投资、促进消费、优化产业结构,为经济增长提供持久而强劲的内生动力。从社会意义层面看,发展银发经济,不仅是提供商品和服务,更是通过产品和服务的创新,重塑社会对老年和老龄化的认知,推动建设一个对所有年龄群体都友好、包容的社会。从民生意义层面看,银发经济关乎每个人生命全程福祉。推动银发经济发展,可让每个人都能生活在一个支持性、可选择、有尊严的环境中,实现个人生命质量的整体提升。可以预见,未来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将会是银发经济发展的黄金期,对银发事业和银发产业的从业者、投资者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问:您说银发经济是一个新蓝海,我国银发经济的市场规模如何?产业集聚如何?
答:根据2024年12月发布的《银发经济蓝皮书》,目前中国银发经济规模约为7万亿元,占GDP比重6%。随着政策红利释放和消费升级,预计2035年市场规模将突破3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10%。其核心增长动力包括政策驱动、消费升级和产业爆发。结合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估算60岁以上人口对应的各省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银发经济市场容量处于第一梯队的省份是江苏、山东、广东、浙江,市场规模在6000亿—8000亿元,江苏位居第一,超过8000亿元,主要原因是60岁及以上人口总量和城乡居民可支配收入水平较高,与老龄化率相比是个次要的指标。就大中城市而言,60岁及以上常住人口最多的城市是重庆、上海,但老龄化率最高的城市是丹东和锦州,近30%。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最高的城市是上海、北京,相对应的,银发经济市场规模最大的也是上海和北京,分别是4200亿元和3000亿元。银发经济增长诞生了银发经济产业园,促进了产业集聚和规模发展。2022年2月21日,国务院印发《“十四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规划》,提出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等区域,规划布局10个左右高水平的银发经济产业园区。目前,深圳、天津、临沂、宜兴、广州、西安等地新兴银发经济产业园区,各有特色,在集聚产业资源、提升创新效率、促进集群发展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
问: 方向定了,政策明了,您认为,以“老有所养”为本,应该如何实现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
答:发展银发经济已经列入国家中长期发展规划,其重要性与紧迫性不言而喻。2024年1月11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国家层面第一次出台以“银发经济”为主题的专项政策,具体规定了4个方面26项举措。广东、浙江、吉林、湖南等地也陆续出台了发展银发经济的实施意见,聚焦养老服务、养老消费、养老产业等,各有侧重、各有特色。以广东为例,区域发展不均衡,银发经济发展基础差距较大,必须注重适应性。银发经济的适应性发展,其实就是坚持问题导向、目标导向和结果导向,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因城制宜。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在于:一是推动需求分层与精细化响应。必须摒弃“一刀切”思维,建立基于地域、收入、健康、教育程度、家庭结构的精细化需求分层体系。要真实、动态把握广义老龄群体不同细分群体的差异化、个性化需求。二是优化产品服务供给体系。发展包括科技适老化、产业融合化、人才专业化,从根源上保障和夯实服务基础。要充分利用数字技术,AI赋能,提升服务质量。三是协同发力,做好“事业”、壮大“产业”。加强资源整合,推动重大平台和载体建设。政府重在“保基本、强监管、优环境”,做好养老“事业”。多元主体通过各类政策工具,引导和激励社会资源投入银发经济,壮大银发“产业”。四是夯实普惠可及的根基。契合传统文化和现实国情,做强居家社区养老服务网络,发展社区养老服务机构。要基于文化传统和现实国情,大力支持家庭养老,稳固家庭养老的基础地位。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最终落脚地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乐、终老无忧。因此,养老模式是一个核心问题。通常讲“9073”是中国养老服务体系的核心框架,它划分了90%居家养老、7%社区养老、3%机构养老的供给格局。这是一种基于国情与传统的平衡,形成了“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补充”的完整体系。根据近年来的现实观察和分析,这种平衡可能是动态的,“社区居家融合”将是一个值得探索和推广的最优模式。普遍看来,机构养老可能更适合失能、半失能人群和极少数高收入支持人群。居家养老可能永远占据主流,这是国情、社情和人情决定的,当然,也取决于银龄群体处于什么样的年龄阶段。
问:您提到银龄群体还要划分年龄阶段,是基于什么考量?有什么显著特点吗?
答:是的,这个问题很关键,要结合人口结构的重大变化。首先,从大的范围看,可以将银发群体分为“老老人”和“新老人”。出生于新中国成立之后,可以称为“新老人”,这个群体尤其以1962-1975婴儿潮为主力,他们将是未来30年银发经济“生力军”。首先,教育普及是“新老人”与“老老人”的最大差别,“新老人”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他们通过奋斗积累较为殷实的资产,观念开放,追求生活品质,消费习惯和意愿明显区别于“老老人”。其次,相比于“老老人”,“新老人”接收信息的方式更加去中心化、碎片化、垂直化、社群化,他们是受互联网影响较大的一代。再次,“新老人”得益于中国的养老金体系建设,养老金保障基本日常开销,工作时积累的财富可以提升生活品质,摆脱了“养儿防老”,但是,因为这样的生活形态、家庭结构变化,他们又是空巢独居、流动迁居、亟需陪伴关怀的一代。因为这样的特征,“新老人”引领银发经济在银发产业需求、渠道、品牌等方面变革,催生需求的同时,也促进供给侧改革。此外,将老年群体进行年龄段划分,还可以分为“低龄老人”和“高龄老人”,可以75岁为界,60-75为低龄老人,75岁以上为高龄老人。从更广义考虑,过了50岁就进入“备老”阶段了,也可以叫中老年人。所以,银发经济,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老龄的事,就是“全龄”的事。
问:关注到您在《经济日报》理论文章,从康养旅居看银发经济,您有何独到观点?
答:平心而论,个人对银发经济的理论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对银发经济理论有粗浅但较为全面涉猎的,是撰写《新质生产力赋能广东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运行机制与实践路径研究》一文。缘起是参加广东省社科联和广东社科院联合举办的第十四届“南方智库”论坛征文,文章入选该论坛并在会上宣读,引起与会专家学者的兴趣和重视。这篇文章基于新质生产力赋能银发经济发展的理论逻辑,分析了新质生产力赋能广东银发经济发展的时代意义,构建了新质生产力赋能广东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运行机制,并提出了实践路径的政策建议。推动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关键还是利用数字技术,建设银发经济产业园、智慧康养基地等重大平台,通过“银发+”,将银发经济与医疗、教育、卫生、文旅等多个领域结合,形成多业态、多维度协同发展的格局。
面对现实场景,理论研究还要从“小切口”做“大文章”,人文社科要经世济用,解决实际问题。在经济日报所发表几篇文章,正是基于这样选题定位。从银发经济产业发展角度看,未来养老服务、适老用品、老年金融和健康文旅等细分领域会有爆发式增长。要把握中国经济动力转换的底层逻辑,必须关注人口结构的演变规律。如前文所述,中国人口结构变化的一个重要拐点是第一次婴儿潮(1962—1975年)出生的人口开始快速步入老年,进入养老和备老阶段。这一代群体的教育背景、财富积累和观念嬗变,决定了他们的消费偏好和消费意愿。他们有资源、有能力,重视身心康养和情绪价值,在非医疗刚性支出方面,可能是银发消费的生力军。康养旅居定位为银发经济的一个重要消费场景,我的核心观点是认为,康养旅居是银发经济与健康产业的价值交汇点,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一条重要赛道。康养旅居作为一种融健康、养老与旅游为一体的消费模式,正是消费重要增长点,其消费规模占银发经济总量可能接近20%。最美不过夕阳红,康养旅居,有诗和远方。
专家简介:邵念荣,管理学博士、经济学研究员、广东药科大学中山校区办主任、社会药学专业研究生导师。
编辑 : 严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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